|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五 | 上頁 下頁 |
| 一三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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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姬丹,是燕王姬喜的嫡長子。可是,這個嫡長王子在燕國宮廷尚未度過少年之期,便開始了獨有的坎坷磨難。其時,燕國已經衰弱。為結好強國,姬丹踏上了如同很多戰國王子一樣的獨特的人質旅程。戰國之世,人質邦交大體有兩種方式:其一,強國之間為保障盟約穩定,相互派出重要的王室成員作為人質進駐對方都城;一方負約,則對方有處死人質之權利;譬如秦昭王之世,秦國派于趙國的公子嬴異人,即是此種人質。其二,弱國為結附大國,派出王室成員為人質,進駐大國都城,以示忠於附國盟約。少年姬丹所做的人質,便是這種人質。就人質本身而言,以國君嫡長子為最貴。因為,國君嫡長子,大多都是事實上的太子,也是最大可能的國君繼承人。姬丹雖然年少,然卻有嫡長子地位,自然是進入大國做人質的第一人選。因了這般緣故,燕王姬喜早早將姬丹立做了太子,使姬丹以太子名義進大國做人質,以示燕國對盟約大國的忠誠。當然,太子名分對姬丹在他國的處境也有些許好處。如此,太子丹的名號,早早便為天下所知了。 太子丹的人質生涯,開始于趙國,終結于秦國。 燕王喜即位之初,強盛期的趙國尚是燕國最大的威脅。為保燕國安寧,太子丹在趙國做了許多年人質。秦趙長平大戰後,秦趙俱入低谷。呂不韋當政時,為在秦國低谷期與趙國求取平衡,呂不韋著意結好燕國,以增加對趙國的制衡。燕王喜對天下第一強國的示好大是欣然,更兼其時燕國正在圖謀攻趙,遂立即在與趙國訂立休戰盟約後,又立即與秦國訂立了秘密盟約。於是,燕王喜將太子丹藉故從邯鄲召回,改派往秦國做了人質。 或是天意使然,太子丹在趙國做人質時,秦國的少年王子嬴政也在趙國尚未歸秦。嬴政外祖乃趙國巨商卓氏,其時,嬴政尚叫做趙政。趙國風習豪放,趙政雖非在朝貴胄公子,也一樣能出入王城。或是在王城之中,或是在市井遊樂之所,總之,兩個少年王子是相遇了,結識了,還有了少年交誼。以年齡而言,趙政八歲時離趙歸秦,與太子丹結交之時,當在八歲之下的孩童之期。而太子丹,則肯定大得三兩歲,再小,便不可能做人質了。如此,太子丹必是童稚趙政的小哥哥,其交遊來往,也必定是純真無邪的少年樂趣。此後嬴政歸秦,歷經風雨坎坷,在十三歲時成為了不親政的虛位秦王。 倏忽二十餘年,天下風雲變幻,燕趙秦三國的格局也發生了巨大變化:秦趙血仇未消,相互攻伐不斷;燕趙兩國兩次大戰,燕慘敗而趙大勝;燕國雖與趙國結下了大仇,卻又只得忍氣吞聲地訂立盟約而成盟邦。當此之時,秦燕兩國無戰且盟約依舊,依著戰國邦交常道,秦國要借重燕國牽制趙國,燕國已經完全可以召回人質了。然則,事有奇正,此時的秦國恰恰已經走出了低谷,秦王嬴政已經親政,一統天下之志已定;於是,兩國邦交發生了悄無聲息的巨大變化:秦國對燕國的倚重不復存在,而變為秦國力圖掌控燕國,以防其在滅國大戰中輔助趙國。如此格局之下,秦燕兩國縱然盟約依舊,且燕國並未觸犯秦國,燕國還是無法召回太子丹。究其實,當然是秦國不願放回太子丹。根本原因,在秦國要掌控燕國,使燕國負秦有所顧忌。為此,秦王嬴政對這位太子丹很是冷漠,絲毫不作少年好友待之,明確下令軟囚太子丹,不使其回歸燕國。太子丹痛心疾首,屢次上書秦王請求歸燕,都是泥牛入海般沒有回音。 「烏頭白,馬生角,子或可歸燕也!」 秦王唯一的回答,使太子丹徹底絕望了。 許多年後,天下風傳一則秘聞:自秦王禁令出,太子丹仰天長歎,咸陽王城的烏鴉果然白頭,馬頭果然長出了牛一般的角;秦王得報,視為天意,遂不得不放了太子丹。事實卻遠非如此離奇神妙,而是一則驚心動魄的太子丹逃亡事件。 原來,太子丹明白秦王政不會放他歸燕之後,不再圖謀于說動秦王,而是從此開始了逃離秦國的秘密謀劃。歷經半年多試探,太子丹終於通聯了在咸陽的燕國商社,謀劃出一個替身之法:由幾位燕國大商物色一個與太子丹極其相像的年青商人,給太子丹做舍人;其人開始進入有秦國吏員兵士護衛的太子丹寓所時,須得以面目有傷為由以黑紗遮面;但有時機,即以此人為替身留于寓所,太子丹喬裝離開,由商社馬隊護送逃出秦國。密謀既定,太子丹立即付諸實施。不久,太子丹寓所便多了一個面容傷殘而終日蒙面的太子舍人。一年之後,秦國朝野忙於籌劃大舉東出滅國,秦王率領群臣趕赴藍田大營觀兵。太子丹一如謀劃行事,果然逃離秦國。及至秦國發現太子丹逃亡,已經過去了整整一月。 秦王嬴政大怒,立即飛書常駐燕國的頓弱:威逼燕王送回太子丹,否則發兵攻燕!旬日之後,頓弱回書道:「燕國沉淪不堪,縱增一太子丹,與國無補也。滅國大戰方略有序,此時既不能對燕用兵,何須威逼恐嚇而使其警覺焉!臣意:太子丹既有替身,秦當佯作不知可也。」秦王嬴政一番思忖,覺頓弱之策大是有理,遂下令執掌邦交的行人署對太子丹寓所守護如常,不予理睬,只看燕國如何處置。 久經磨難的太子丹歸燕,已經是三十余歲的心志深沉的人物了。 太子丹精明幹練,與父王姬喜相處三月余,便重新獲得了父王的完全信任。其時燕國仍然沒有領政強臣,姬喜又心灰意冷游獵成習,早已經疏於政事了。於是,姬喜索性下了一道密令:太子丹鎮國總攝政事,燕國大臣勿泄于外,秦國知曉與否聽其自然。 如此,太子丹在燕國開始了獨特的施展。 太子丹最恨秦國欺壓天下,更恨秦王政刻薄寡恩無情無義。逃回燕國,太子丹原只一門心思報復秦國。然,太子丹歸來,眼見邦國貧弱遠遠超出了自己預料,手中又無權力,一時竟是鬱悶無策。一朝領政,太子丹精神陡然振作,只一心思謀如何儘早凝聚有識之士報復秦國,至於國政變革,一時完全無法顧及了。太子丹清楚地知道,秦國的滅國大戰行將實施,若不及早謀劃動手,只怕燕國連最後的時機也沒有了。更有要緊者,秦國上卿頓弱坐鎮燕國,多方通聯燕臣,薊城舉動很難逃過頓弱勢力的探察,要圖謀秦國,第一要務便是嚴守秘密。好在太子丹久為人質,寄人籬下,已錘煉出一種縝密機警的秉性,更有逃出秦國的秘密謀劃閱歷,幾年內將對秦復仇事做得絲毫不露痕跡。 第一個密商者,太子丹瞄住了少年時期的老師鞠武。 白髮蒼蒼的鞠武,已經是燕國的老太傅了。老人誠惶誠恐,接受了秘密來訪的太子丹的拜師禮。一番酬酢之後,太子丹涕淚唏噓地說了對秦復仇的心願。老鞠武沉默了,半日沒有說一句話。太子丹痛心疾首道:「秦王嬴政,天下巨患也。老師不為丹謀,寧不為天下一謀乎?」良久,老鞠武才沉重開口道:「如今之秦國地廣人眾,兵革大盛,遠非昔日之秦國可比也。燕國兩敗于趙國之後,貧弱已極,太子要以昔年積怨抗秦,寧非批其逆鱗哉?」太子丹長籲一聲道:「太傅明察,我縱附秦,秦亦不能存燕也!秦不存燕,則燕秦終不兩立也。既終須與秦為仇,寧不早日謀劃哉!」 鞠武思忖良久,點頭道:「太子說的也是。既然如此,太子可相機行事了。」太子丹見素來固執的老師雖然未被說服,但卻已經不再反對自己,只要老師不反對自己,老師的聲望便是秘密行事的號召力量。此後,太子丹打出曾與老太傅會商的名義,又對幾位世族重臣進行了謹慎試探,竟沒有一個人反對,且幾家老世族都慷慨立誓,願意獻出封地財貨以支撐對秦復仇。太子丹精神大振,遂開始著意搜求奇異能士。 不久,一個神秘人物不期然進入燕國,使太子丹的復仇謀劃正式啟動了。 這個人,就是秦國逃亡將軍樊於期。這個樊於期,原本是桓齕做假上將軍時的秦國大將,又是與王族聯姻的外戚,在秦國老將中資望深重,是深得秦王信任的主力大將。桓齕部兩次攻趙大敗,第二次失敗,是樊於期違反軍令所直接導致。戰敗之時,眼看著秦軍將士屍橫遍野,樊於期深恐秦國軍法嚴懲,便從戰場逃亡了。及至消息落實,秦國朝野震動,秦王嬴政怒火中燒,當即下令拘押樊於期族人,同時追查樊於期下落並懸賞重金緝拿。在戰國秦的歷史上,只有過三個叛將:一個是秦昭王時期的鄭安平,一個是嬴政即位第八年的長安君成蛟,一個便是這個樊於期。 鄭安平是範雎因恩舉薦的大樑市井之徒,原本外邦人士,叛便叛了,秦國朝野罵歸罵倒沒甚風浪。可長安君卻是嬴政甚為喜愛的異母兄弟,樊於期也幾乎是等同王族的資深老將,國人之震動,王室之羞辱便不是尋常之事了,無怪乎秦王嬴政對樊於期恨之入骨。山東六國則是大為欣喜,各種傳聞紛紛不絕於耳。擇其主流,大體是三則:一說逃亡者是秦國上將軍桓齕,統帥逃國,秦國不得人如此矣;一說秦王暴虐,立即殺了樊於期九族;一說樊於期逃亡到匈奴去了,秦王正派蒙恬進入草原搜捕。 種種傳聞流播之時,樊於期突然在薊城出現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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