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五 | 上頁 下頁 |
| 一一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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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行山及其上黨山地之所以為天險屏障,在於它不僅僅是一道孤零零山脈。太古混沌之時,這太行山南北連綿拔地崛起,轟隆隆順勢帶起了一道東西橫亙百餘里的廣袤山原。於是,太行山就成了南北千里、東西百餘里甚至數百里的一道蒼莽高地。這道綿延千里的險峻山原,僅有東西出口八個,均而論之,每百餘里一個通道而已。所謂出口,是東西橫貫的峽谷通道,古人叫做「陘」。這八道出入口,便是赫赫大名的太行八陘。自南向北,這八陘分別是:軹關陘、太行陘、白陘、滏口陘、井陘、飛狐陘、蒲陰陘、軍都陘關於上黨與太行八陘之細說,見本書第三部《金戈鐵馬》。。李牧選定的井陘山,是自南向北第五陘所在的山地。井陘山雖不如何巍巍高峻,然卻在萬山簇擁中卡著一條峽谷通道,其勢自成兵家險地。趙軍只要憑險據守,不做大肆進攻,秦軍斷難突破這道峽谷關塞。而相持日久,不利者只能是遠道來攻的秦軍。 如此大勢一明,所謂深溝高壘遲滯秦軍以待戰機,不言自明瞭。 當然,若是秦軍從上黨八陘全面進擊,井陘山未必便是最佳防守戰場。然則李牧已經得到明確軍報:秦軍三路攻趙,西路主力大軍進逼方向毫無隱晦地直指井陘山,南路出河內逼邯鄲,北路出太原逼雲中。司馬尚等一班大將對秦軍路數迷惑不解。李牧指點地圖解說道:「秦軍不著意隱秘行進,大張旗鼓而來,其意至明:一不做奇戰,二不做小戰,此戰必得吞滅趙國也!至於三路大軍指向,其心之野更是明白:不在占地攻城,只在追逐我大軍所在。南路尋我腹地大軍,北路逼我雲中邊軍,中路對我主力大軍。設若趙國大軍全數被滅,趙國何存哉!」 「秦軍虎狼猖狂!趙軍擒虎殺狼!」大將們齊聲怒吼。 兩勝秦軍之後,邊軍將士們士氣大漲,在山東戰國的嘖嘖歆慕與國人的潮水般讚頌中大有蔑視秦軍的驕躁之勢。邊軍大將們一口聲主張:趙軍該當效法前戰,誘敵深入趙國腹地,設伏痛擊秦軍!大軍倉促開進,李牧未及對大將們備細解說方略。直到大軍在井陘山駐紮就緒,邯鄲廟堂仍一無書令,李牧這才在井陘山幕府聚集大將會商戰事。 會商伊始,司馬尚慷慨道:「大趙邊軍以飛騎為主力,善騎射奔襲,若以前策迎擊南路北路秦軍,設伏以血戰截擊,我軍必能大勝!今我軍兩勝秦軍,銳氣正在,卻棄長就短,以騎改步,於山地隘口做堅壁防守,豈有勝算哉?願大將軍另謀戰場!」司馬尚話音落點,立即引來大廳一片奮然呼應。 「戰事方略,當以大勢而定。」李牧肅然正色道,「我軍兩勝秦軍,根本因由在二:其一,秦非主力大軍北上,而是河東老軍之試探性作戰;其二,先王初位尚謀振作,朝野上下同心,糧草兵員暢通無阻,我軍故能馳騁自如。諸位且想,今日之秦軍可是昔日之秦軍?今日之趙國可是昔日之趙國?不是!今日之秦軍,精銳主力三十八萬,要的便是滅國之戰!今日之趙國,廟堂昏淫奸佞當道,抗秦無統籌之令,大軍無協力之象,糧草無預謀之囤……僅有的一道王命,也隨那個豬狗韓倉的車馬沒了蹤影!時至今日,面對滅頂之災,趙國廟堂可有一謀一策?沒有!沒有!!」李牧的吼聲在聚將廳嗡嗡激蕩,大將們都鐵青著臉死死沉默。 「諸位將軍,兄弟們,」李牧長籲一聲,眼中淚光隱隱,「韓倉回程半月,邯鄲一無聲息。此等異象,何能不令人毛骨悚然?趙王郭開,其意何在還不分明麼?未知王命,我大軍開出抗秦,以尋常論之,便是擅舉大軍之死罪。今趙國廟堂,之所以對我軍抗秦默然不置可否,實則便是聽任邊軍自生自滅。或者,正在謀劃後法制我……」 「大將軍,似,似有輕斷。」一將吭哧道,「畢竟,那道王書沒看到。」 「沒看到不能發第二道?滅國之危,廟堂權臣麻木若此,將軍不覺異常?」李牧冷笑搖頭,「諸位若心存僥倖,夫複何言!盡可聽任去留,李牧絕不相強。諸位若鐵心抗秦,李牧不妨將大勢說透,而後共謀一戰。」 「願聞大將軍之見!」舉廳大將拱手一聲。 「好!」李牧拍案而起,拄著長劍石雕般佇立在帥案前,對中軍司馬一揮手。中軍司馬步出大廳一聲喝令:「轅門百步之外,封禁幕府!」片刻之間,幕府大廳外守護的中軍甲士鏘鏘開出轅門,于百步之外連綿圈起長矛林帶。中央轅門口的大纛旗平展展下垂,兩輛戰車交會合攏,轅門內外之進出全部封閉。與此同時,幕府內所有侍從軍吏也悉數退出。幕府大廳之內,只有李牧與一班大將及三名高位司馬。中軍司馬則左持令旗右持長劍,肅然在大廳石門口站定。 李牧的炯炯目光掃視著大廳道:「諸位都是邊軍老將,幾乎都曾與元老大臣通聯,舉事之謀,大體人人明白。趙王之淫靡無道,郭開之大陰弄權,對諸位也不是機密。趙國大勢至明:若趙王郭開依舊在位當道,抗秦大戰凶多吉少!唯其如此,本君正式知會諸位:為救趙國,李牧司馬尚已經與龐煖將軍達成盟約:彼舉事定國,我抗擊秦軍!此事兩相依賴:若我軍能與秦軍相持半年一年,則龐煖舉事可成;若其事成,趙國得以凝聚民心國力,則我軍勝秦有望!若龐煖舉事不成,則我軍必陷內外交困之危局!若我軍未能抗秦半年以上,則龐煖舉事難有回旋,其時趙國亦不復在焉!當此之時第一要害,在我邊軍能否抗秦一戰,遲滯秦軍于趙國腹地之外!」 「血戰抗秦!拼死一戰!」大將們一聲低吼。 「好!諸位決意抗秦,再說戰法。」李牧轉身指點著地圖道,「以我邊軍飛騎之長,若趙國政道清明如常,李牧本當親率十萬飛騎,從雲中直撲秦國九原、雲中兩郡,從秦國當頭劈下一劍,直插秦國河西!你打你的,我打我的!血性趙人,何懼之有哉!」 短短幾句,李牧已經是熱淚奔湧心痛難忍,哽咽著驟然打住了。邊軍大將們也是一片唏噓涕淚,有人竟禁不住地號啕痛哭起來。是邊軍大將誰都明白,李牧數十年錘煉打磨出的這支精銳邊軍,若當真能大舉回旋奔襲,其無與倫比的騎射本領必然得以淋漓盡致地揮灑,其威猛戰力絕可與秦軍銳士一見高下。更有李牧之不世將才,可說兼具趙奢之勇、廉頗之重、趙括之學、樂毅之明以及無人可比之機警靈動,趙軍必能打出震驚天下的煌煌戰績!若沒有李牧,沒有這支邊軍,人或不痛心如此。唯其有李牧,唯其有精兵,卻不能一展所長,卻要逼得不世名將與不世精銳放棄優勢所在而強打自己短處,何能不令人痛心哉? 「天意如此,夫複何言!」 李牧揮淚,慨然一歎,良久默然。及至大將們哭聲停息,李牧這才平靜心緒道:「我等既為趙國子民,國難當頭,唯灑熱血以盡人事,至於勝敗歸宿,已經不必縈繞在懷了。」 「願隨武安君血戰報國!」大將們吼成了一片。 「以戰事論之,我軍扼守井陘山,未必不能勝秦!」李牧振作,拄劍指點地圖道,「我軍雖舍其長,地形之險可補之。秦軍雖張其勢,地形之險可弱之。要緊處在于,諸位將軍務須將我軍何以舍其長而守其短之大勢之理,明白曉諭各部將士,務使將士不覺憋屈而能頑韌防守!但有士氣,必能抗秦!」 「願聞將令!」舉廳大將奮然振作。 「好!諸將聽令!」李牧的軍令一如既往地簡單明確,「旬日之內,各部依照防守地勢劃分,各自修造堅壁溝壘,多聚滾木礌石弓弩箭鏃。工匠營疏通水道,務使井陘水流入各部營壘。軍器營務須加緊打造弓弩箭鏃,並各色防守器械。輜重營執大將軍令,立即趕赴腹地郡縣督運糧草。秦軍到來之時,不得中軍將令,任何一部不得擅自出戰。但有違令者,軍法從事!」 「謹奉將令!」 戰地幕府會商之後,趙軍營地立馬沸騰起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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