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五 | 上頁 下頁
一一六


  夏末秋初,王翦大軍壓到了井陘山地帶。

  王翦主力大軍二十萬,分作五大營地,在井陘口之外的兩條河流的中間地帶駐紮。這兩條河流不大,一曰桃水,一曰綿蔓水,綿蔓水是桃水的支流。以位置論,綿蔓水最靠近井陘關,桃水則在其西,兩水間距大約百里左右井陘山水流情勢,見《水經注·卷十》。。大軍久戰,水源與糧草同等重要。王翦行兵布戰極是縝密,整訓新軍之際已派出斥候數百名輪番入趙,對有可能進軍的所有通道的水源分佈都做了備細踏勘,且一一繪製了地圖。出兵之先,王翦又對既定的三條進軍通道派出反復巡查的斥候,多方監視各路水源的盈縮變化,隨時為大軍確定駐紮地提供決斷依據。

  王翦所防者,在於趙軍堵水斷水。戰國之世,儘管借水為戰者極其罕見,然中原各國,包括變法前的秦國在內,封地間邦國間因農事漁事而爭水者卻屢見不鮮。燕齊爭水、楚魏爭水、韓魏爭水、東周西周爭水等等等等,屢屢演變為邦交大戰甚或兵戎相見。爭水最常見者,是某國在上游堵斷河流,使下游某國或某地無法漁獵澆灌。井陘山幾道河流水量頗豐,山間水道卻頗是狹窄,若趙國徵發民力秘密堵截水道,遠道而來的秦軍便會大見艱難。王翦初戰,對李牧用兵之機變尤為警覺,深恐其綢繆在先堵絕水源而後再派重兵守護。果真如此,秦軍的進兵路徑便要改變,至少,直逼井陘山這最為有力的一路必然要改道。及至大軍行進到距井陘山二百余裡的白馬山地帶,斥候飛報說,水源上下百余裡依然未有異常,王翦這才長籲一聲:「李牧如此荒疏,甯非天意哉!」

  依據事先早已踏勘好的地形,王翦將主力大軍分為五座營壘駐紮:

  第一座前軍營壘,駐紮距井陘口三五里之遙的兩側山地,直接對井陘關做攻關大戰。王翦定下的攻關方略是:前軍聚集全軍之重型弓弩與攻城器械,一月一輪換,始終對趙軍構成強大壓力。首次做前軍營壘駐紮的,是材官將軍章邯的三萬人馬,外加王翦調集配屬的弓弩營、雲梯營與諸般遊擊配合,總共近五萬人馬。章邯的材官營,是集中秦軍大型器械的攻堅軍,首做攻堅前軍,自是一無爭議。

  第二第三兩座營壘,距前軍五里之遙,分東營西營分別駐紮綿蔓水兩岸。東營為右軍大將馮劫部三萬,西營為弓弩兼步軍大將馮去疾部三萬。王翦給這兩軍的軍令是:隨時策應前軍攻堅,並封鎖有可能從外圍進入井陘山救趙國邊軍的兵馬,掩護並保障前軍的攻關戰事無後顧之憂。

  第四座營壘,距兩馮營壘十里,駐紮在靠近桃水的一段河谷地帶。這是王翦的中軍主力八萬。這八萬人馬是步騎混編的精銳大軍,營地東西展開做諸般策應,實際便是托住了全部秦軍。王翦中軍其所以拖後,在於同時承擔另一個重大使命:截擊有可能救趙的任何山東援軍。雖說六國合縱此時已經極難成勢,然作為戰事方略謀劃,縝密的王翦是寧可信其有而不願信其無。

  第五座營壘駐紮在桃水河谷,距王翦中軍三五里之遙,是秦軍的糧草輜重營。輜重營壘由馬興部的糧草軍與召平的軍器營構成,護衛鐵騎雖只有一萬餘人,然往來於太原郡與大軍之間的工匠民伕卻多達二十余萬。臨時糧倉與臨時工棚連綿展開,車聲隆隆錘鑿叮噹,氣勢分外喧囂雄闊。

  看官留意,大凡山地攻堅,大軍營壘絕不能首尾相接擁作一體。一則,地形不容如此之多的兵力展開。二則,各軍必須留有戰場所需的機變餘地,或進或退均可自如伸展。否則便是窩軍,非但不能發揮戰力,反而可能相互擁擠掣肘。戰國之世,戰事水平已達古典戰爭之頂峰,此間之諸般講究幾乎完全為將士所熟知。尤其有相持三年的秦趙長平山地大戰在先,山地戰對秦軍業已成為經典之戰,騎兵步兵車兵弩兵與各種大型器械混編協同作戰,以及糧草輜重之輸送保障,均已嫺熟得渾然一體。大將軍令但下,整個秦軍便如同一架大型器械般立即有效運轉起來。

  王翦大軍布成,對趙大戰便擂起了戰鼓。

  再說趙軍。李牧大軍雖稍顯倉促,然也迅速做好了戰前準備。

  趙軍雖曾在長平山地戰遭遇慘敗,但畢竟是戰國之世的強兵尚武之邦,且三勝秦軍全是山地戰,故趙軍將士絕非山東其餘五國那般畏秦怯戰。井陘山幕府會商完畢,李牧立即部署了趙軍防守戰法:全軍分為四大營壘,相互策應,做堅壁攻防戰。

  李牧的四大營壘是:前出井陘關的兩翼山嶺各駐一營。此兩營的軍馬構成相同:以邊軍騎士為主力,輔以南下抗秦後歸屬李牧的腹地趙軍之步兵,以為防禦屏障。左營由司馬尚統率,邊軍騎士三萬,步兵弓弩手兩萬。右營由大將趙蔥統率,邊軍騎士三萬,步兵弓弩手兩萬。這其中的六萬邊軍騎士,是李牧最為精銳的十萬飛騎的主力,此時派為山地防守,形勢使然迫不得已也。原因在於,邊軍騎士善騎善射,山地防禦戰沒有了飛騎馳騁之戰場,只能最充分發揮邊軍騎士善射之長,與步軍弓弩營結合為壁壘,將關外兩山變成箭雨覆蓋的死亡穀。

  李牧下令軍器營,將弓弩長箭大量囤積到兩翼山地的石洞,並加緊趕制連發遠射的大型弩弓與能夠洞穿盾牌雲車的大箭。同時,李牧還下令在左右兩山各建一座制箭坊,隨時趕制並修葺弓箭。各式弓箭之外,李牧又徵發當地民力三萬人,採伐大樹鋸作滾木,鑿制山石打磨為兩種石制兵器——可單人搬動的尖角礌石、可數人合力推動的碾壓石滾,於兩山囤積盡可能多的巨石圓木。如是不到一月,左右兩山構築成井陘關前兩面鐵壁,與井陘關形成一個面西張口的鐵口袋,只要秦軍攻進關前一里之地,便得陷入兩山夾擊。

  正面井陘關,駐紮李牧親自率領的混編大軍八萬。這八萬大軍中,有李牧邊軍飛騎四萬,有腹地步軍四萬。李牧將八萬人馬分作十營依次駐紮,每營八千士卒,營地相隔兩裡,迭次向後延伸,縱深直達關後開闊地帶。李牧對守關十營的軍令是:每兩營為一個防守輪次,前營作戰,後營輸送軍食兵器並相機策應;三日一輪換,務求士氣旺盛精力充盈。趙軍的防守器械大多集中于守關十營,關城之上處處機關,關下道邊佈滿路障陷坑以及順手可用的投擲兵器。較之長平大戰的廉頗堅壁,井陘關壁壘更見森嚴。

  關後開闊地,駐紮輜重營兩萬兵馬並十多萬車馬民伕。這是趙軍的後援命脈,李牧分外上心。長平大戰趙軍被圍於重山谷地,趙軍最為要害的錯失,便是趙括被白起秦軍掐斷了糧道。李牧精通戰陣,對此慘烈教訓自是銘刻心頭。目下,郭開趙遷對李牧抗秦不置可否,各郡縣根本沒有接到向大軍輸送糧草的命令。也就是說,李牧大軍所需要的舉國後援,絲毫沒有動靜,一切都得自己籌劃。

  若不是與龐煖達成了秘密盟約,李牧很可能對這種戰外政局有些無所措手足。如今大事兩分,李牧心下底定,也不向邯鄲廟堂作任何稟報,便派出幾路特使趕赴鄰近郡縣,以大將軍令大舉徵發輸送糧草。其時,郭開趙遷也沒有明令禁止郡縣輸送糧草,或者說,郭開趙遷也不敢公然禁運糧草。趙國久經戰事,各郡縣久有依軍令輸送糧草的傳統,如今一得大將軍令立即全力輸送,甚或多有民眾以縣為制組成義工營開赴井陘山。一時間,糧草民力源源不絕聚來。

  當此國亂國難同時俱發的非常之期非常之戰,李牧將自己的中軍幕府與親自統率的一萬最精銳飛騎,紮在了輜重營與守關十營之間。李牧之所以親自坐鎮後方,一則因為糧草是全軍命脈,二則因為關後通道可隨時策應龐煖並聯絡南北諸軍。李牧很清楚,只要趙國朝局大勢不陷入絕境,井陘山戰場不用他親臨也能扛住秦軍攻勢。目下趙國之要害,與其說在井陘山戰場,毋寧說在邯鄲廟堂,在趙國本土大勢。唯其如此,李牧決意,秦軍第一場猛攻他要親自掌控反擊,若趙軍防守之法經得起秦軍錘打,他便要將重心放到策應龐煖舉事上了。

  包圍井陘山的第五日,秦軍開始了第一次猛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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