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五 | 上頁 下頁
一一四


  在全部新軍大將中,只有王翦是年逾五十的百戰老將。雖然王翦統帥全軍出戰也是首次,但王翦早年在蒙驁大軍中做百夫長千夫長時已經是聞名全軍的謀勇兼備的後起英才。尤為難能可貴者,王翦始終如一的厚重穩健,每戰必從全域謀劃的清醒冷靜,與秦國新老大將都能協同一心的秉性,以及在訓練新軍中的種種出色調遣,已經在秦國新軍中深具人望。

  更為要緊的是,王翦是自來秦國大將中絕無僅有的被秦王以師禮尊奉的上將軍,在秦國廟堂堪稱舉足輕重。昔年名將如司馬錯、白起、蒙驁,對朝局政事之實際影響,可說都超過了王翦;然若說和諧處國協同文武君臣一心,則顯然不及王翦。這便是王翦作為秦國上將軍的過人之處——既有名將之才具,又有全域之洞察。因了如此,最為重大的滅趙之戰,秦王嬴政反倒不如滅韓之戰督察得巨細無遺,完全是放開手腳,交給王翦全盤調遣。賜大將穆公劍而授生殺大權,卻不親臨幕府,這是秦王嬴政從來沒有過的舉措。

  凡此等等,秦軍新銳大將當然是人人明白,對王翦部署自是一力擁戴。

  趙王王書頒下的時候,李牧已經在開赴井陘山的路上了。

  這次,郭開不再親自與李牧周旋,派來下王書的是趙王家令韓倉。年近四旬的韓倉第一次踏出王城以王使之身行使權力,得意之情無以言表,駟馬王車千人馬隊旌旗獵獵而來,威勢赫赫幾若王侯。及至趕到東垣,李牧的幕府已經開拔半日。韓倉大是不悅,下令快馬斥候兩路兼程飛進,一路追趕李牧,務須知會其等候王命;一路稟報郭開,說李牧已經擅自出兵。韓倉自忖威勢赫赫,李牧必在前方等候,趕來迎接亦未可知,於是在派出斥候之後下令大隊車馬緩緩前行,一路觀山觀水不亦樂乎。誰知堪堪將及暮色,斥候飛回稟報:大軍已經不見蹤跡,只有李牧的幕府馬隊在前方四十里之外的山谷駐紮。

  「他,不來迎接王使?」韓倉很是驚訝。

  「大將軍正在踏勘戰場,等候王使!」

  「豈有此理!他敢蔑視趙王?就地紮營!」

  韓倉決意要給李牧一個難堪,教他知道自己這個炙手可熱的趙王家令的分量。於是,特使人馬在山谷紮營夜宿,韓倉再派斥候飛騎趕赴前方,下令李牧明晨卯時之前務須趕來領受王命。不料,正在韓倉酒足飯飽後趁著月色帶著幾名內侍侍女走進密林,要效法趙王野合趣味之時,山風大起暴雨大作,一面山體在滾滾山洪中崩塌,將酣睡中的車馬營地轟隆隆捲入鋪天蓋地的泥石流中。正在另面山坡野合的韓倉僥倖得脫,卻也在暴雨雷電中失魂落魄瑟瑟發抖。天色微明,韓倉被幾名內侍侍女抬回營地,望著連一個人影也沒有留下的猙獰山谷,韓倉連哼一聲也沒來得及便昏死過去。及至斥候帶著李牧的兩名司馬趕來,韓倉只能篩糠般瑟瑟發抖,連話也說不出來了。

  李牧得報,親率中軍馬隊趕來了。李牧從來沒有見過韓倉,然對這個趙王家令的種種污穢之行早已聽得不勝其煩。李牧面若寒霜立馬山坡,連韓倉是誰都不屑過問,只對輜重司馬冷冷下令:「一輛牛車,一個十人隊,送他到東垣官署。」一個小內侍哭著稟報說,家令風寒過甚急需救治,否則有性命之危。李牧冷笑道:「王使命貴,邊軍醫拙,回邯鄲救治方不誤事。」說罷一抖馬韁,率馬隊逕自飛馳去了。

  旬日之後,李牧大軍全部集結于井陘山地。

  自與龐煖一班大將分道,李牧已經清楚地覺察到自己的孤絕處境。副將司馬尚追隨李牧多年,勸李牧不要輕易決斷此等大事,不妨與龐煖再度會商共決。反復思忖之下,李牧接納了司馬尚勸告,派司馬尚秘密會晤龐煖,終於達成盟約:李牧大軍專事抗秦,然支持龐煖等拋開春平君秘密舉事;但能誅殺趙遷郭開而擁立公子嘉為趙王,李牧決意擁戴新趙王,擁戴龐煖領政治國。

  龐煖等之所以欣然與李牧結盟,並接受李牧不捲入舉事的方略,在於龐煖完全贊同李牧關於秦軍主力攻趙必將發生的評判。其時,若沒有李牧大軍全力抗秦,縱然宮變成功,趙國已經崩潰甚或滅亡,宮變意義何在?以實際情形論,抗秦大戰龐煖不如李牧得力,宮變舉事李牧不如龐煖得宜,兩人分頭執事,不失為最佳之選擇。而李牧之所以終於贊同結盟舉事,要害在於龐煖提出的拋開春平君而由腹地趙軍一班大將舉事的方略尚覺踏實。

  李牧久在軍旅,對元老党的舉事方略歷來冷淡以對,其根由與其說對郭開洞察不明,毋寧說對春平君一班元老的拖泥帶水與浮華奢靡素來蔑視,而對其能否成功更抱有深深疑慮。而龐煖初來,李牧拒絕,同樣是李牧疑慮之心尚未消除。經司馬尚勸說而李牧最終接納,也是李牧得多方斥候探察,知龐煖等確實不再與春平君元老党勾連,遂決意支持龐煖舉事。

  如此盟約達成,邊軍一班大將無不倍感亢奮,原先漸漸離散的軍心由是陡然振作。及至秦國大軍逼近趙國邊境的軍報傳來,李牧大軍已經恢復了往昔的上下同心剽悍勁健,全軍一片求戰之聲。

  李牧選擇的抗秦方略是:居中居險,深溝高壘,遲滯秦軍,以待戰機。

  看官留意,李牧將兵大戰,數十年一無敗績。在戰國名將中只有三人達此煌煌高度,一曰吳起,一曰白起,再曰李牧。而這三人之統兵性格,竟然驚人的相似:機警靈動如飄風,深沉匿形如淵海,猛勇爆發如雷霆,生平從無輕敵驕兵之熱昏。一言以蔽之,狠而刁,勇而韌,冰炭偏能同器。仔細分說,吳起終生七十六戰,尚有十二場平手之戰;而白起、李牧,卻是一生大戰連綿,戰戰規模超過吳起,卻是次次完勝,根本不存在平手之戰。由此觀之,白起、李牧尚勝吳起一籌。若非李牧後來慘死,以致未與王翦大軍相持到底,而致終生無中原大戰之勝績,李牧當與白起並列戰神矣!

  秉性才具使然,李牧謀定的抗秦方略,深具長遠目光。

  所謂居中,依據趙國大勢決斷趙軍戰位也。

  其時,趙國疆土共有五大郡,自北向南依次是:雲中郡(包括後來吞滅的林胡之地)、雁門郡(包括後來吞滅的樓煩之地)、代郡(三十六縣)、上黨郡(包括後來接納韓國的上黨郡,共計四十一縣)、安平郡(與齊、燕接壤)據楊寬先生《戰國史·戰國郡表》,其中未錄縣數者,不可考也。。其時,郡縣制在各國並不完備,尤其是山東六國,不歸屬於郡的獨立縣與自治封地尋常可見。譬如目下之趙國,國都邯鄲周圍百里當是王室直領,再加四面邊地常因戰事拉鋸而盈縮,故所謂郡數,只能觀其大概,而非後世國土疆域那般固定明確。五大郡中,上黨郡獨當其西,南北縱貫綿延千里,幾乎遮擋了趙國整個西部。

  秦國大軍西來,以太行山為主軸的南北向連綿山地橫亙在前,正是天險屏障。上党郡東北部的井陘山地帶,若從整個太行高地構成的西部屏障看,其位稍稍居北;若從背後的東部本土看,則正當趙國中央要害,譬若人之腰眼。若秦軍從井陘山突破東進,則一舉將趙國攔腰截斷,分割為南北兩塊不能通聯,趙國立時便見滅頂之災。李牧為趙軍選定井陘山為抗秦主戰場,其意正在牢牢護住中央出入口,北上可聯結雲中郡邊軍,南下可聯結邯鄲腹地各軍,從而使趙國本土始終渾然一體,以凝聚舉國之力抗擊秦軍。只要中央通道不失,無論秦軍南路北路如何得手,都得一步步激戰擠壓,趙國便有極大的回旋餘地。

  所謂居險,依據山川形勢決斷趙軍戰法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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