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五 | 上頁 下頁 |
| 六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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孝公巡視不在國,商君毅然處置了太子違法導致的民變,刑治公子虔,不得已介入王族糾葛。便是這唯一的一次,使法聖商君在孝公之後慘遭車裂。對於秦國的這段歷史,嬴政歷來有不同見識。這個不同,便是不像尋常秦國臣民那般,以秦惠王之功忌談殺商鞅之過。嬴政從來不諱言,商君之死於非命,是秦國的最大國恥!一個大君主面對復辟風暴,不是決然剷除復辟勢力,而是借世族之壓力殺戮自己心有忌憚的功臣,而後再來剷除復辟勢力,實在當不得一個「大」字。 嬴政無數次地在內心推演過當時情勢,設想假如自己是秦惠王該當如何?結果,他每次的選擇都是義無反顧——與商君同心,一力剷除世族復辟勢力,而後一人主內政,一人專事大軍東出。以商君之強毅公心,以惠王之持重縝密,秦國斷不致在秦惠王初期那般吃緊,幾乎被蘇秦的六國合縱壓得透不過氣來。 「此次正好不用長史,空閒難得,先生安置好家事便是大功!」 嬴政慨然一句,李斯一時熱淚盈眶。 李斯沒有再推辭,帶著秦王的特頒兵符,連夜趕赴關外大營去了。老桓齕一見兵符哈哈大笑:「秦王也是!老夫提兵關外,楚國敢來滋事?只怕它巴結先生還來不及也!鐵騎之外五十輛牛車,先生看夠不夠?」李斯紅了臉:「不須不須,李斯家徒四壁,三輛牛車足矣!」老桓齕卻是不由分說,牛車一輛不少,還堅持親自率領五千精銳鐵騎護送李斯回到上蔡。 李斯不贊同也沒用,只好浩浩蕩蕩地回到了汝水東岸的老家。果然不出老桓齕所料,楚國上蔡郡守以「昔年舊交」的名義,率一班吏員迎出十里。當年舉薦李斯出任小吏的老亭長更是上心,呼喝著四鄉八村的民眾聚在村頭道口,鼓樂一片聲浪陣陣,硬是將李斯的軺車抬著進了李氏小莊園。李斯很清醒,也很實在,既牽掛秦王離開後的中樞政務,又很不喜歡與楚國官員應酬,更不想學蘇秦那般錦衣歸鄉散金樂民的豪舉。 路途之上,李斯已經對老桓齕說定,大隊鐵騎十里外歇息等候,他只帶一個百人隊並牛車十輛進莊,接出妻小當夜便回咸陽。老桓齕也笑呵呵答應了。及至官吏庶民紛紛來迎,老桓齕卻立時改了主意,說是不能給秦國丟臉,不能悄沒聲地進出楚國。老桓齕一定要李斯風風光光地周旋幾日,一應恩仇了卻乾淨!不由分說,老桓齕立即下令五千鐵騎在汝水河谷紮營,立即派司馬飛騎轉回,火速送來三十車秦酒肉菜。老桓齕給李斯只一句話:「鳥!撂開整!該當!不能教楚人說秦人不知鄉情!」 接到老桓齕的快馬急書時,嬴政正要動身西來。他給老桓齕的回書也只一句話:「務求長史平安返秦,余事老將軍斟酌。」嬴政車馬方到雍城,又得老桓齕快馬急報:李斯只周旋了兩日,流水酒宴晝夜不停,楚官與鄉人全數與宴,贈老亭長五十金,莊園桑田捐入族產;目下長史已經回程,老桓齕親自護送進入函谷關,三日後定可安然抵達咸陽。嬴政長長地出了一口氣,立即給假內史兼領咸陽令的嬴騰一道王書:「長史家室初安咸陽,府邸修葺、官僕選派等一應事務,務求以北楚風習安置妥當,不使其家人有隔澀之感。」 嬴政這次要處置的,是一件新銳大臣們無法插手的棘手事。 在李斯開列的一百多項積微政事中,只有這件事無法由任何官署完成。這就是,從官署中裁汰王族元老。裁汰冗員,本是整肅吏治的一個細目。裁汰王族元老,更是這一細目中的細目。然則,恰恰是這一細目中的細目,構成了整肅吏治的最大難點。商鞅變法之後,天下王族之中,秦國王族可說是最沒有特權的王族了。然則,王族領袖國家,畢竟是全部族群的軸心。歷史積累,邦國傳統,無論法令如何限制,王族終究有著其餘臣民無法比擬的諸多根基特權。便以秦國的官吏任職期限說,秦法沒有明定退隱年歲,但卻有裁汰力不勝任者的種種法度。 具體說,但凡秦官,尋常五旬以上年歲者便進入了暮年之期,便進入了國正監的裁汰視野;其時若有困頓之相或某種老疾,是一定要被裁汰的。當然,這種正常裁汰不是治罪,自然不能削官為民,而是退隱閒居薪俸照舊。若是精神體力健旺超常,則可照常任事。譬如老將桓齕與軍中一班老將,個個老當益壯,則誰也不會以其年高為由而生出異議。 因了此種法度傳統,秦國官署的力不勝任者很少,病弱者更少。但是,此次五年積微,李斯仍然將裁汰老弱冗員列進了重點細目之內。李斯說:「兵在精,不在多,官亦同理。一官無力,百事艱難。大出天下,貴在官吏精幹也!」 嬴政與一班新銳大臣無不贊同。 但是,秦國的王族官員卻有所不同。不同者一,王族子弟但有軍功政績,所任多為要害官署之實職大員,至少是各官署的領班大吏。目下的秦國官署,六成的領事之「丞」(官署副職)都是王族子弟。不同者二,王族官吏年高不退隱者居多。除了明顯的傷殘大病不能理事者,王族官吏極少有因年高體弱而退隱的先例。其間因由有三:一則,王族子弟都有本來的家族封地與王室苑囿每年撥付的「例穀」進項,儘管是虛封不領民治,但所分賦稅還是能在加冠之後人人擁有一座府邸;如此,王族子弟任官之後不須另建官邸,各方都覺得儉省物力。二則,王族官吏熟悉政務通曉各官署人事,辦事利落快捷,無論其主官上司還是其屬下吏員,都喜歡有個王族子弟做署丞。三則,秦國王族子弟向有傳統,守法奉公,不貪不奢不爭功。甚至多有王族子弟更換姓名隱匿出身而從軍,直到高年,軍中依然不知其為王族子弟。唯其如此,朝野對王族任官從來沒有作為事端提出過。 因了秦國王族的奮發自律,也因了給官署帶來的種種便利,各官署裁汰冗員,便極少列入王族官吏。只要不是顯然病弱,王族子弟尋常都是老來依然在官在職。依據李斯與國正監的共同查勘,軍中王族將士除外,在咸陽並各郡縣任職的王族高年官吏百余人。此等高年老吏除了堅持每日應卯會事,遲暮懵懂者大有人在。而這些高年大吏的職司,恰恰又都是最需要能晝夜連軸轉且機敏精幹的要害職位。 反復思忖,嬴政登門探視了駟車庶長老嬴賁,會商出一則移勢之策:以西畤郊祀為名,將在位的王族元老與年高大吏,全數高車駟馬送到西畤左近的羽陽宮,而後由文火化之。西畤,是秦人立國之初在秦川興建的第一座祭壇城堡,建成于秦襄公八年。西畤落成之時,東來秦人在西畤舉行了盛大的祭祀白帝禮。此後六代一百餘年,秦人一直奉上天白帝為秦人正神。 後來,秦宣公在關中渭南地帶興建密畤,改祭青帝,同時奉上天青帝為秦人正神。及至秦獻公東遷都城于櫟陽,恰逢櫟陽「雨金」祥瑞,建成畦畤又行大祭,再次祭祀白帝正神。期間,雖也有秦靈公祭過華夏始祖神黃帝、炎帝,但從此之後,秦人尊奉的上天正神,便始終是白帝青帝並存,直到嬴政在統一天下後經陰陽家論證而正式尊奉水德,奉青帝,色尚黑。這是後話。目下之秦國,西畤是秦人東進的最早祭壇,具有無可爭議的發端地位,與早期都城雍城一起成為秦人的立國聖地。在西畤郊祀,老秦部族的任何成員能夠被邀參與,都是一種很高的榮耀,斷沒有拒絕的理由。 王族元老們匆匆趕到大殿,秦王卻沒有臨殿會事。 羽陽宮總管老內侍宣讀了一道王書:秦王進入沐浴齋戒,著所有與祭者從即日開始沐浴齋戒三日,而後行西畤郊祀大禮,祈禱白帝護佑秦國。王書讀罷,老臣們一片肅然,異口同聲地奉書領命。目下朝野無人不知,這個年青的秦王日夜勤政惜時如命,他能三日沐浴齋戒脫開政事,實在是破天荒也!秦王如此看重郊祀大典,王族臣子夫複何言? 三日之後,曙色未顯,隊隊車馬儀仗轔轔開赴十多里之外的西畤。及至太陽高高升起的辰時,郊祀大典圓滿成禮。所有與祭者都分得了一份祭肉,無不感慨唏噓。依照郊祀禮儀,與祭君臣三百餘人,各自肅立在原有的祭祀位置虔誠地吃完各自分得的祭肉,祭禮方算圓滿告結。這日也是一樣,吃完具有神性的祭肉,盛大的車馬儀仗轟隆隆開回了羽陽宮。將到宮門,與祭元老們接到王書:歇息兩個時辰,午後赴殿,秦王會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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