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五 | 上頁 下頁 |
| 六六 |
|
|
|
荀子的高遠論斷,李斯的透徹解析,使嬴政心頭的盲點豁然明朗——這日復一日的瑣細政務,實際是一步步攀上大業峰巔的階梯!何謂見識?發乎常人之不能見,這便是見識。荀子的「積微速成」說,不是尋常的決事見識,而是一種方法論,一種確立功業路徑的行進法則。縱觀歷史成敗,可謂放之四海而皆準也。思謀透徹,見識確立,嬴政突然覺得自己成熟了。嬴政清醒地知道了自己是誰,自己每日在做甚。這種對人生況味的明白體察,使年青的秦王實實在在地處於前所未有的身心愉悅之中。 提出「五年刷新秦國,而後東出天下」的為政方略後,李斯馬不停蹄地走遍了所有官署。年關之前,李斯開出了一卷長長的整飭內政清單,分為農事、工商、執法、關防、新軍、倉廩、鹽鐵、吏治、朝政、王室十大方面一百六十三項具體實務。也就是說,各個大口該當整肅的事務以及該當達到的法度目標,全數詳細開列。 會商清單時王綰臉紅了:「君上,臣請換位,李斯當任開府丞相!」 「丞相何出此言!」李斯也紅臉了。 嬴政笑了:「自知之明,好事。然則目下丞相,還是王綰最宜,無須禮讓。」 「君上明斷!」李斯長籲一聲。 「君上,臣忝居高位,終究不安矣!」王綰面有愧色地搖著頭。 年青的秦王慨然拍案:「重臣高位,既在才具,又在情勢,丞相何須不安也!目下之要,需我等君臣合力共濟同心謀事,一天下而息兵戈,職爵之分何足道哉!」 「正是!職爵之分,只在做事便捷。」李斯坦然呼應了秦王。 「好!此話撂過。臣定依先生清單鋪排,全力督導。」王綰也坦然地笑了。 那日,君臣三人將所有事項都做了備細分工,其中要害事項一一落實到最佳人選。落到嬴政頭上的只有一件大事,此事非秦王出面無從著手。嬴政目下所看的公文,恰恰便是這件棘手的事情。 「小高子,羽陽宮之事如何了?」嬴政突然抬起頭。 「好好好,好了。」看著秦王罕見的舒暢面容,趙高惶恐得不知所措了。 冰雪消散,啟耕大典方過,沉寂多年的羽陽宮熱鬧起來了。 這是陳倉山地南麓的一片王室苑囿,占地三百余畝,南臨滔滔渭水,北靠蒼莽高原,與南山群峰遙遙相望,堪稱形勝之地。從關防要塞說,這座宮室正在大散關、陳倉關、隴西要道之交匯處,一旦有事,這座宮室便是處置三方危機的樞紐之地。羽陽宮是秦武王時期的丞相甘茂選址建造的,其目的便在於上述關防思慮。唯其如此,這羽陽宮不大,卻極是堅固厚重,磚石大屋黑頂白牆直簷陡峭,很是簡潔壯美。直到後世宋代,大學問家歐陽修的《研譜》還記載著長安民獻來「羽陽千歲萬歲」字樣瓦當的故事,「其瓦猶今舊瓦,殊不朽腐」。後人之《澠水燕談錄》亦有記載云:「秦武王作羽陽宮……其地北負高原,南臨渭水,前附群峰,形勢雄壯,真勝地也!」 蒼翠的山徑,碧綠的池畔,到處遊蕩著白髮皓首的老人。他們或徜徉踏青,或泛舟池陂,或聚相議論,或遙望南山,嘖嘖讚歎山水形勝之時又透出隱隱不安。池畔十多個老人更是守著茶爐無心品嘗,人人兩手握著一隻早已經變冷的陶盅轉悠著,有一搭沒一搭地議論著,雖則言語簡約,卻也你問我答地斷續著。 「我說諸位,我等到底為甚而來?」 「為甚?奉王書而來,等候西畤郊祀也。」 「然則,西畤郊祀便撂下國事了?」 「啊呀,撫慰元老,賞宮踏青,有何不可!」 「非也!老夫之見,秦王要與我等會商大事。」 「會商個鳥!逐客令廢除之後,他聽誰?」 「依你說,將我等一班王族元老搬弄到此,意欲何為?」 「總歸說,沒好事!」 「不然不然。我等嬴姓子孫,秦國不靠我等靠誰?」 「對也,不靠我等靠誰?」終於,有了一片呼應。 「做夢!他連王后都不立,有了個夫人還不宣姓名,誰能左右?」 「未必也。王后太后,惹事老虎。老夫看,秦王此事沒錯。」 紛紛嚷嚷之際,一聲尖亮的長宣突兀而起:「秦王駕臨,列位大人回宮——」也是奇怪,內侍這種特異的聲音總能破眾而出直貫每個人耳膜。老臣們相互看看,各自嘟噥著只有自己聽得懂的牢騷感慨,終於搖開老邁的雙腿向那座唯一的殿堂走來。 嬴政此來,長史李斯沒有隨同。 按照規矩法度,長史幾乎是秦王的影子,外出政事尤其如此。這次卻不然,秦王執意獨自前來羽陽宮。理由有兩個:一則是李斯須得儘快回北楚,接出妻小來咸陽;二則是王族元老之糾葛,年青的秦王不想教李斯陷入其中。後一點,嬴政是從先祖孝公的為政之風中學來的。孝公處置王族事務,從來不牽涉商君,為的便是要商君全力以赴應對變法大局。無數的歷史證實,新銳大臣一旦捲入王族糾葛,往往都要埋下巨大隱患。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