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五 | 上頁 下頁
六八


  午後的庭院春陽和煦。秦王說大殿陰冷,不利老人,不妨到庭院曬著太陽說話。元老們分外高興,紛紛來到庭院各自找一處背風旮旯舒坦地坐了下來。年青的秦王也在池畔一方大石坐了下來,看看這個問問那個,一時還沒說到正事。誰知這一到太陽地不打緊,不消片刻,便有幾個老人在暖和的陽光下眯起老眼扯起了鼾聲。更有許多老臣,急匆匆站起離開,歸來片刻又急匆匆離開,額頭汗水臉色蒼白呼哧呼哧大喘不息。嬴政眼見不對,一邊詢問究竟何事一邊緊急召來太醫巡視。三位老太醫巡視一圈,回稟說沒有大事,瞌睡者是連日齋戒今日奔波,體子發虛的老態;來去匆匆者是吃了祭肉消化不動,內急;服得三兩服湯藥再調養幾日,當無大事。

  「王叔,我吃得祭肉最多,如何沒事?」嬴政聲音大得人人聽得清楚。

  「王叔能與你比?」做大田丞的元老氣喘吁吁搖手,「你虎狼後生也,我等花甲老朽也。那祭肉,都是肥厚正肉,大塊冷吃,倒退十年沒事。今日,不行也……」

  「是也是也,不行了。」周遭一片紛紛呼應。

  「三日齋戒,腹內空虛,突遇祭肉來襲,定然內急。」

  國尉丞的兵法解說,引來一片無奈的咳嗽噴嚏帶出鼻涕的苦笑。

  年青的秦王強忍著笑意站起,拱手巡視著四周高聲道:「此乃嬴政思慮不周,致使諸位尊長受累。嬴政之過,定然彌補。太醫方才說過,諸位尊長需要調養始能恢復。嬴政以為,這羽陽宮乃形勝之地,諸位不妨在此多住幾日,一則緬懷先祖功業,二則遊覽形勝,三則調養元氣。諸位尊長,以為如何?」

  「君上,只是,只是國事丟棄不得也!」大田丞勉力高聲一句。

  一元老伸展腰身一個激靈:「噫!老夫如何夢見周公也。」

  在元老們一片難堪的笑聲中,嬴政正色道:「諸位尊長與聞國事之心可嘉。本王之意,諸位尊長集居羽陽宮,亦可與聞國事。實施法程,由老駟車庶長宣示。」

  一輛座榻兩輪車推了出來,一直沒露面的老嬴賁點著竹杖說話了:「諸位都是王族子孫,該將秦國功業放在心頭。然則,掌家日久,尚知家事傳于後生。在座諸位,還有執掌家族事務的麼?沒有!因由何在?年高無力,老邁低能。家事尚且明白,國事如何糊塗?說到底,公心不足,奉公尚差!今次郊祀,三日齋戒、一頓祭肉、片刻春陽,諸位便老態盡顯,談何晝夜輪值連番奔波?以老夫之意,該當全數退隱,老夫也一樣!奈何秦王敬老敬賢,著意留諸位與聞國事參酌謀劃,老夫方謀劃出一個法程,諸位聽聽。」

  「願聞老庶長謀劃。」元老們一片呼應。

  駟車庶長署的府丞展開竹簡,備細陳述了元老與聞國事之法。這個法程是三個環節:其一,駟車庶長府會同王室長史署,每旬日向羽陽宮送來一車公文副本,供元老們明白國政大要。其二,元老們可據國事情勢論爭籌劃,每有建言,交羽陽宮總管內侍快馬稟報咸陽王室。其三,建言良策若被採納,視同軍功,建言者照樣晉升爵位。

  老嬴賁一點竹杖:「諸位既能建言立功,又可頤養天年,如何?」

  元老們異口同聲地說了沒有異議。之後一陣默然,老臣們似乎有某種預感,又相繼提出了幾個實實在在的心事。一是咸陽家人可否搬來同住?嬴政笑答,諸位家人盡可一併搬來,羽陽宮不夠還可拓展。二是老臣若念咸陽,能否還國小住?嬴政笑答,所有王族老臣在咸陽的府邸都長久保留,誰想還國,隨時可回可居。三是日後若無建言之功,爵位祿米是否便沒有了?嬴政笑答,諸位既往之功不能抹煞,且日後依然謀國,無非虛職而已;元老原本爵位祿俸依舊,若有建言新功業,仍依大秦律法論功晉爵。如此這般一一明定,元老們再也沒有話說了。全場默然良久,白髮蒼蒼的一群王子王孫忽然都哽咽了,涕泣念叨最多的一句話便是,只要能為秦國效力,掛冠去職怕個鳥。

  了結此事的當晚,年青的秦王大宴元老。正在酒酣耳熱之際,咸陽快馬傳車飛到,李斯密書急報:關外秦軍開始大舉攻趙,國尉蒙武已經親自趕赴函谷關坐鎮糧草。嬴政接報沒有片刻猶豫,留下駟車庶長老嬴賁善後,自己連夜趕回了咸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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