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五 | 上頁 下頁 |
| 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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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輔秦三朝,老夫足矣!」呂不韋的慨然大笑處處回蕩著。 拜訪者們無不異口同聲:「安定秦國,舍文信侯其誰也!」 誰也沒有料到,三日後的大朝,竟是一場震驚朝野的風暴。 立冬那日,朝會一開,長史王綰便宣示了朝會三題:其一,廷尉六署歸總稟報嫪毐謀逆罪結案情形;其二,議決國正監請整肅吏治之上書;其三,議決秦國要塞大將換防事。如此三事,事事皆大,如何文信侯飲宴中絲毫未見消息?遠臣邊將們一陣疑惑,紛紛不經意地看了看首相大座正襟危坐的文信侯。見呂不韋一臉微笑氣度如常,遠臣邊將們油然生出了敬佩之心——事以密成,文信侯處高而守密,公心也! 進入議程,白髮黑面的老廷尉第一個出座,走到專供通報重大事宜的王座階下的中央書案前,看也不看面前展開的一大卷竹簡,便字字擲地地備細稟報了嫪毐罪案的處置經過、依據律條並諸般刑罰人數。大朝會法度:主管大員稟報完畢,朝臣們若無異議,須得明白說一聲臣無異議,而後國君拍案首肯,此一議題便告了結。嫪毐亂秦人神共憤,誰能異議?老廷尉的「本案稟報完畢」話音一落點,殿中便是哄然一聲:「臣無異議!」 秦王政目光巡睃一周,啪地一拍王案,便要說話。 「臣有異議!」一人突然挺身而起。 「何人異議?」長史王綰依例發問。 「咸陽令兼領咸陽將軍,蒙恬。」年青大臣自報一句官職姓名。 「當殿申明。」王綰又是依例一句。 蒙恬見錄寫史官已經點頭,示意已經將自己姓名錄好,便向王座一拱手高聲開說:「臣曾參與平亂,親手查獲嫪毐在雍城密室之若干罪行憑據。查獲之時,臣曾預審嫪毐心腹同黨數十人,得供詞百餘篇。亂事平息,臣已將憑據與供詞悉數交廷尉府依法勘定。今日大朝,此案歸總了結,臣所查獲諸多憑據之所涉罪人,卻隻字未提。蒙恬敢問老廷尉:秦國可有法外律條?」 「國法不二出。」老廷尉冷冰冰一句。 「既無法外之法,為何回避涉案人犯?」 「此事關涉重大,執法六署議決:另案呈秦王親決。」 「六署已呈秦王?」 「尚未呈報。」 「如此,臣請准秦王。」蒙恬分外激昂,轉身對著王案肅然一躬,「昭襄王護法刻石有定:法不阿貴,王不枉法。臣請大朝公議涉案未究人犯!」 老廷尉肅然一躬:「既有異議,唯王決之。」 嬴政冷冷一笑:「嫪毐罪案涉及太后,本王尚不敢徇私。今日國中,寧有貴逾太后者?既有此等事,准咸陽令蒙恬所請:老廷尉公示案情憑據。」 「老臣遵命。」老廷尉磨刀石般的沙沙聲在殿中回蕩起來,「平亂查獲之書信物證等,共三百六十三件,預審證詞三十一卷。全部證據證詞,足以證明:文信侯呂不韋涉嫪毐罪案甚深。老臣將執法六署勘定之證據與事實一一稟報,但憑大朝議決。」 舉殿驚愕之中,磨刀石般的粗礪聲音在大殿中持續彌漫,一件件說起了案件緣由。從呂不韋邯鄲始遇寡婦清,到嫪毐投奔呂不韋為門客,再到呂不韋派女家老莫胡秘密實施嫪毐假閹,再到秘密送入梁山。全過程除了未具體涉及呂不韋與太后私情,因而使呂不韋制作假閹之舉顯得突兀外,件件有據,整整說了一個時辰有餘。 舉殿大臣如夢魘一般死寂,遠臣邊將們尤其心驚肉跳。如此等等令人不齒的行徑,竟是文信侯做的?果真如此,匪夷所思!在秦國,在天下,嫪毐早已經是臭名昭著了。可誰能想到,弄出這個驚世烏龜者,竟然是輔佐三代秦王的曠世良相?隨著老廷尉的沙沙磨刀石聲,大臣們都死死盯住了煌煌首相座上的呂不韋,也盯住了高高王座上的秦王政。 「敢問文信侯,老廷尉所列可是事實?」蒙恬高聲追問。 面色蒼白的呂不韋,艱難地站了起來,對著秦王政深深一躬,又對著殿中大臣們深深一躬,一句話沒有說,逕自出殿去了。直到那踽踽身影出了深深的殿堂,大臣們還是夢魘一般寂然無聲。 初冬時節,紛擾終見真章。 秦王頒行朝野的王書只有短短幾句:「查文信侯開府丞相呂不韋,涉嫪毐罪案,既違國法,又背臣德,終使秦國蒙羞致亂。業經大朝公議,罷黜呂不韋丞相職,得留文信侯爵,遷洛陽封地以為晚居。書發之後,許呂不韋居咸陽旬日,一俟善後事畢,著即離國。」王書根本沒有提及《呂氏春秋》,更沒有提及那次關涉治國之道的朝堂論爭。 到丞相府下書的,是年青的長史王綰。宣讀完王書,看著倏忽之間形同枯槁的呂不韋,默然良久,王綰低聲道:「文信侯若想來春離國,王綰或可一試,請秦王允准。」呂不韋搖搖頭淡淡一笑:「不須關照。三日之內,老夫離開咸陽。」王綰又低聲道:「李斯回涇水去了。鄭國要來咸陽探訪文信侯,被在下擋了。」呂不韋目光一閃,輕聲喘息道:「請長史轉鄭國一言:專一富秦,毋生他念,罪亦可功。」王綰有些困惑:「此話,卻是何意?」呂不韋道:「你只原話帶去便了。言盡於此,老夫去矣!」說罷一點竹杖,呂不韋搖進了那片紅葉蕭疏的胡楊林,一直沒有回頭。王綰對著呂不韋背影深深一躬,匆匆登車去了。 暮色之時,呂不韋開始了簡單的善後。 之所以簡單,是因為一切都已經做了事先綢繆。呂不韋要親自操持的,只有最要緊的一宗善後事宜——得體地送別剩餘門客。自蒙恬在南門豎立商君石刻,門客們便開始陸續離開文信學宮。月餘之間,三千門客已經走得庭院寥落了。戰國之世開養士之風,這門客盈縮便成了東公的時運表徵。往往是風雨未到,門客便開始悄然離去,待到奪冠去職之日,門客院早已經是空空蕩蕩了。若是東公再次高冠複位,門客們又會候鳥般紛紛飛回,坦然自若,毫不以為羞愧。養士最多且待客最為豪俠的齊國孟嘗君,曾為門客盈縮大為動怒,聲言對去而複至者「必唾其面而大辱之!」趙國名將廉頗,對門客去而複至更是悲傷長歎,連呼:「客退矣!不復養士!」 此中道理,被兩位天下罕見的門客說得鞭辟入裡。 一個是始終追隨孟嘗君的俠士門客馮,一個是老廉頗的一位無名老門客。馮開導孟嘗君,先問一句:「夫物有必至,事有固然,君知之乎?」孟嘗君看著空蕩蕩冷清清的庭院,氣不打一處來,黑著臉回了一句:「我愚人也,不知所云!」馮坦然地說:「富貴多士,貧賤寡友,事之固然也。譬如市人,朝爭門而暮自去,非好朝而惡暮,在暮市無物無利也。今君失位,賓客皆去,不足以怨士也。」孟嘗君這才平靜下來,接納了歸去來兮的門客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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