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五 | 上頁 下頁 |
| 八 |
|
|
|
「老臣附議廷尉之說!」國正監霍然站起,「文信侯所言之王道寬法,山東六國倒是在在施行。然則結局如何?賄賂公行,執法徇情,貴胄逃法,王侯私刑,民不敢入公堂訴訟,官不敢進侯門行法。如此王道寬法,只能使貴胄獨擁法外特權,民眾飽受律法盤剝。唯其如此,今日之山東六國,民眾洶洶,上下如同水火。如此王道寬法,敢問法德何在?反觀秦法,重刑而一體同法,舉國肅然,民眾擁戴,寧非法治之大德!」 「兩公之論,言不及義也。」呂不韋淡淡一笑,「老夫來自山東,豈不知山東法治實情?老夫所言王道法治,唯對秦國法治而言,非對山東六國法治而言。秦法整肅嚴明,惟有重刑缺失,若以王道厚德統合,方能大見長遠功效。若是以山東六國之法為圭臬,老夫何須在此饒舌矣!」 「即便對秦,也是不通!」老廷尉又昂昂頂上,「商君變法,本是反數千年王道而行之,自成治國範式。若以王道統合秦法,侵蝕秦法根基,必將使秦法漸漸消於無形。」 「除了秦法,對於秦國更有不通者!」最年青的大臣出列了。咸陽令蒙恬厚亮的嗓音回蕩起來,「在下兼領咸陽將軍,便說兵事。《呂氏春秋》主張大興義兵,以義兵為天下良藥,以誅暴君、振苦民為用兵宗旨。這等義兵之說,所指究竟是甚?幾千年都沒人說得清楚。懲罰暴政而不滅其國,是義兵,譬如齊桓公。弔民伐罪而滅其國,也是義兵,譬如商湯周武。而《呂氏春秋》究竟要說甚?不明白!果真依義兵之說,大秦用兵歸宿究竟何在?是如齊桓公一般只做天下諸侯霸主,聽任王道亂法殘虐山東庶民?還是聽任天下分裂依舊,終歸不滅一國?若是大秦興兵一統華夏,莫非便不是義兵了?!」 「對!小子一口吞到屎尖子上也!」 老將軍桓齕粗俗響亮而又竭力拖出一聲文雅尾音的高聲讚歎,使大臣們忍俊不禁,又不得不死勁憋住笑意,個個滿臉通紅,喀喀喀一片咳嗽噴嚏之聲。 呂不韋正襟危坐,絲毫沒有笑意,待殿中安靜,才緩慢沉穩道:「義兵之說,兵之大道也,與興兵圖謀原是兩事。大如湯武革命,義兵也。小如老夫滅周化周,義兵也。故義兵之說,無涉用兵圖謀之大小,唯涉用兵之宗旨也。目下之秦國,論富論強,皆不足以侈談統一華夏。少將軍高遠之論,老夫以為不著邊際,亦不足與之認真計較。若得老成謀國,唯以王道法治行之于秦,使秦大富大強,而後萬事可論。否則,煌煌之志,赳赳之言,徒然莊周夢蝶矣!」 殿中肅然無聲,急促的喘息聲清晰可聞。呂不韋話語雖緩,然卻飽含著誰都聽得出來的譏刺與訓誡。這譏諷,這訓誡,明對蒙恬,實則是對著年青的秦王說話——稚嫩初政便高言闊論統一華夏,實在是荒唐大夢。秦王年青剛烈且雄心勃勃,若是不能承受,豈非一場暴風雨便在眼前?大臣們一時如芒刺在背,舉殿一片惶惶不安。 「本王以為,丞相沒有說錯。」 聽得高高王座上一句平穩扎實的話語,殿中大臣們方才長長地松了一口氣。 一王族老臣突然冷笑:「文信侯之心,莫非要取商君而代之?」 「此誅心之論也!」呂不韋霍然離開首相座案,走到中央甬道,直面發難老臣,一種莫名的沉重與悲哀滲透在沙啞的聲音之中,「老夫以為:無人圖謀取代商君,更無人圖謀廢除商君之法。呂不韋所主張者,唯使大秦治道更合民心,更利長遠大計。如此而已,豈有他哉!」呂不韋說罷,踽踽獨立而不入座,釘在王階下一般,大殿氣氛頓時一片肅殺。眼看一班王族老臣還要氣昂昂爭辯,王座上的嬴政卻淡淡一揮手:「文信侯之心,諸位老臣之意,業已各個陳明。其餘未盡處,容當後議。目下之要,議事為上。」 於是,擱置論爭,開始議事。 呂不韋又是沒有想到,幾個經濟大臣沒有做例行的府庫歸總。也就是說,秋藏決算根本就沒有涉及。而朝會所議之事,也沒有一件丞相不能獨自決斷的大事。片刻思忖,呂不韋再度恍然,秦王政的這次朝會其實只有一個目標——要他在朝堂公然申明《呂氏春秋》所隱含的實際政略,再度探察他究竟有無「同心」餘地。是啊,王綰一說,李斯二說,咸陽都尉三說,蒙恬四做,今日第五次,是最後一次麼? 「小子好頑韌,又是一策也。」 至此,呂不韋完全明白:嬴政已經決意秉持商君法制,決意捨棄《呂氏春秋》,同時卻仍在勉力爭取他這個曾經是仲父的丞相同心理政。然則,自今日朝會始,一切都將成為往昔。雙方都探知了對方根基所在,同心已經不能,事情也就要見真章了。呂不韋有了一種隱隱預感,這「真章」不會遠,很快就要來臨了。 九月中,秦王特急王書頒行:立冬時節,行大朝會。 大朝會者,每年一次或兩次之君臣大會也。戰國時期大戰連綿,各國大朝會很少,國事決策大都由以國君、丞相、上將軍三駕馬車組成的核心會商決斷,至多再加幾位在朝重臣。戰國後期,山東六國對秦國威脅大大減小,只要秦國不主動用兵,山東六國根本無力攻秦。也就是說,這時候的秦國,是唯一能從容舉行大朝會的國家。舉凡大朝會,郡守縣令邊軍大將等,須得一體還國與會。 這次大朝,是年青的秦王親政以來第一次以秦王大印頒行王書,沒有了以往太后、仲父、假父的三大印,自然是意味深遠。各郡守縣令與邊軍大將無不分外敬事,接書之日,安置好諸般政事軍事,紛紛兼程趕赴咸陽。期限前三五日,遠臣邊將業已陸續抵達咸陽,三座國賓驛館眼看著一天天熱鬧起來。新朝初會,官員們之所以先期三五日抵達,一則是敬事王命,再則也有事先探訪上司從而明白朝局奧妙之意。 秦國法度森嚴,朝臣素無私相結交之風,貴胄大臣也沒有大舉收納門客的傳統。然則,自呂不韋領政幾二十年,諸般涉及「瑣細行止」的律條,都因不太認真追究而大大淡化。秦國朝臣官吏間也漸漸生出了敬上互拜、禮數斡旋的風習,雖遠不如山東六國那般殷殷成例,卻也是官場不再忌諱的相互酬酢了。尤其在呂不韋大建學宮大舉接納門客之後,秦國朝野的整肅氣象,漸漸淡化為一種蔚為大觀的鬆動開闊風習。此次新王大朝非比尋常,遠臣邊將們都帶來了「些許敬意」,紛紛拜訪上司大員,再邀上司大員一同拜訪文信侯呂不韋,自然而然地便成了風靡咸陽的官場通則。 呂不韋秉性通達,素有山東名士貴胄之風,從來將官員交往視做與國事無涉的私行,收納門客也沒有任何忌諱。在呂不韋看來,禮儀結交風習原本便是文華盛事,秦國官場的森森然敬業之氣,則有損于奔放風華,在文明大道上低了山東六國一籌。唯其如此,呂不韋大設學宮,廣納門客,默許官員私相交往,確實是漸漸破了秦國官場人人自律戒慎戒懼的傳統風習。呂氏商社原本豪闊巨商,嫺熟於斡旋應酬,府中家老僕役對賓客迎送得當。呂不韋本人更是酬酢豪爽,決事體恤,官場煩難之事往往在酒宴快意之時一言以決之。如此長期浸染,官員們森嚴自律漸漸鬆動,結交之意漸漸蓬勃,對文信侯更是分外生出了親和之心,人人以在文信侯府邸飲宴決事為無上榮耀。 此次新王大朝,關涉朝局更新,遠臣邊將來到咸陽,自然更以拜訪文信侯為第一要務。嫪毐之亂後,遠臣邊將們風聞文信侯受人厚誣,秦川又出了紅霾經月不息的怪異天象,心下更是分外急切地要探察虛實。人各疑竇一大堆,而又絕不相信年青的秦王會將赫赫巍巍的文信侯立馬拋開,更要在文信侯艱難之時深表撫慰與擁戴。在國的大臣們雖覺察出呂不韋當國之局可能有變,然經下屬遠臣的諸般慷慨論說,又覺不無道理,便也紛紛備下「些許敬意」,懷著謹慎的試探,陪伴著下屬遠臣們絡繹不絕地拜訪文信侯來了。如此短短三五日,呂不韋府邸前車馬交錯,門庭若市,冠帶如雲,庭院林下池邊廳堂,處處大開飲宴,各式宴席晝夜川流不息,成了大咸陽前所未有的一道官場風景。 依然是一團春風,依然是豪爽酬酢。滿頭霜雪的呂不韋分外矍鑠健旺,臧否人物,指點國事,談學論政,答疑解惑,似乎更增了幾分豁達與深厚。一時間人人釋懷,萬千疑雲在快樂的飲宴中煙消雲散了。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