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五 | 上頁 下頁
一〇


  廉頗的那個無名老門客,卻是幾分揶揄幾分感喟,其說辭之妙,千古之下尤令人拍案叫絕。在老廉頗氣得臉色鐵青大喘氣的時候,老門客拍案長聲:「籲!君何見之晚也?夫天下以市道交,君有勢,我則從君,君無勢,我則自去。此固其理也,有何怨乎!」用今日話語翻譯過來,更見生動:啊呀,你才認識到啊!當今天下是商品社會,你有勢,我便追隨你,你失勢,我便離開你。這是明明白白的道理,你何必怨天尤人!赤裸裸說個通透,老廉頗沒了脾氣。

  呂不韋出身商旅,久為權貴,對戰國之士的「市道交」卻有著截然不同于孟嘗君與廉頗的評判,對門客盈縮去而複至,也沒有那般怨懟感喟。呂不韋始終以為:義為百事之本,大義所至,金石為開。當年的百人馬隊,為了他與子楚安然脫趙,全部毀容戰死,致使以養士驕人的平原君至為驚歎。僅此一事,誰能說士子門客都是「市道交」的市井之徒?

  門客既多,必然魚龍混雜,以勢盈縮原本不足為奇,若以芸芸平庸者的勢利之舉便一言罵倒天下布衣士子,人間何來風塵英雄?然則,儘管呂不韋看得開,若數千門客走得只剩一兩個,那定然也是東公待士之道有差,抑或德政不足服人。從內心深處說,呂不韋將戰國四大公子的養士之道比做秦法——勢強則大盈,但有艱危困頓,則難以撐持。其間根本,在於戰國四大公子與尋常權臣是以勢(力)交士,而不是以德交士,此于秦法何其相似乃爾!呂不韋不然,生平交往的各色士子不計其數,而終其一生,鮮有疏離反目者。

  呂不韋堅信,即或自己被問罪罷黜,門客也決然不會寥寥無幾。

  公示《呂氏春秋》的同時,呂不韋便開始了最後的籌劃,秘密地為可能由他親自送別的門客們準備了大禮。每禮三物:一箱足本精刻的《呂氏春秋》,一隻百金皮袋,一匹陰山胡馬。反復思忖,呂不韋將這三物大禮只準備了一百份。他相信,至少會有一百個門客留下來。主事的女家老莫胡說,三十份足夠了,哪裡會有一百人留下?西門老總事則說,最多五六十份,再多便白費心了。呂不韋卻堅持說一百份,還加了一句硬邦邦的話,世間若皆市道交,甯無人心天道乎!那日,離開舉發他罪行的大朝會,心如秋霜的呂不韋沒有回府,卻拖著疲憊的身軀去了文信學宮,又去了聚賢館。時當晚湯將開,他要親自品咂一番,看看這最是「以市道交」的門客世事能給他何等重重一擊?

  「晚湯開得幾案?」呂不韋穩住自己,淡淡一笑。

  「幾案?已經三百案了,還有人沒回來哩!」

  總炊執事亢奮的話語未曾落點,呂不韋已經軟倒在了案邊。片時,呂不韋在總炊執事的忙亂施救中醒來,一臉舒展的笑意。老執事不勝唏噓,竟不知如何應對了。當晚,呂不韋一直守候在聚賢館,親自陪著陸續回來的門客們晚湯,直到最後一個人歸來吃飯。沉沉丑時,呂不韋方回到丞相府。雖然已經是三更之後,呂不韋還是立即吩咐總執事:再另備兩百六十份三物之禮,一馬、百金、一匹蜀錦。吩咐一罷,呵呵笑著蒙頭大睡去了。

  「天人之道,大矣!」三日之後醒來,呂不韋慨然一歎。

  今夜善後,呂不韋是坦然的,也是平靜的。

  他親自會見了最後的三百六十三名門客,親自將不同的三禮交到了每個人手上,末了笑歎一聲:「諸位襄助老夫成就《呂氏春秋》,無以言謝也!老夫所愧者,未能將《呂氏春秋》躬行踐履。今日,誠托諸位流布天下,為後世立言,呂不韋死則瞑目矣!」門客們感慨唏噓不能自已,參與《呂氏春秋》主纂的三十多個門客更是大放悲聲。將及五更,每個門客都對呂不韋肅然一躬辭行,舉步回頭間都是昂昂一句:「呂公若有不測,我聞訊必至!」

  次日暮色降臨之時,一行車馬轔轔出了丞相府。

  三日之後,呂不韋抵達洛陽。意料不到的是,蔡澤帶著大群賓客迎到了三十里之外。賓客中既有六國使臣,也有昔日結識的山東商賈,更有慕名而來的遊學士子,簇擁著呂不韋聲勢浩蕩地進了洛陽王城的封地府邸。陳渲、莫胡、西門老總事等不勝欣喜,早已經預備好了六百餘案的盛大宴席。呂不韋無由推託,只好勉力應酬。

  席間,山東六國使臣紛紛邀呂不韋到本國就任丞相。趁著酒意,各色賓客們紛紛嘲笑秦國,說老秦原本蠻戎,今日卻做假聖人,竟將一件風流妙曼之事坐了文信侯罪名,當真斯文掃地也!六國特使們一時興起,爭相敘說本國權臣與王后曾經有過的妙事樂事,你說他補,紛紛舉證,爭執得面紅耳赤不亦樂乎。呂不韋大覺不是滋味,起身朗聲答道:「敢請列位特使轉稟貴國君上:呂不韋事秦二十餘年,對秦執一不二。今日解職而回,亦當為秦國繼續籌劃,決然無意赴他國任相。老夫此心,上天可鑒。」

  呂不韋言之鑿鑿,山東使臣們大顯難堪,一時沒了話說。雖則如此,在蔡澤與一班名士的鼎力斡旋下,大宴還是堂皇風光地持續了整整三日。賓客流水般進出,名目不清的賀禮堆得小山也似,樂得老蔡澤連呼快哉快哉。

  倏忽冬去春來,三月啟耕之時,秦王王書又到洛陽。

  特使蒙武將王書念得結結巴巴:「秦王書曰:文信侯呂不韋以罷相之身,與六國使臣法外交接,誠損大秦國望也。君何功于秦,封地河南十萬戶尚不隱身?君何親于秦,號稱仲父而不思國望?著文信侯及其眷屬族人,立即徙居巴蜀,不得延誤。秦王政十一年春。」

  「屆時矣!」呂不韋輕輕歎息了一聲。

  「文信侯,何,何日成行?」蒙武艱難地吭哧著。

  「國尉稍待一時。」呂不韋淡淡一笑,進了書房。

  良久悄無聲息,整個大廳內外如空穀幽幽。突聞一聲輕微異響,蒙武心頭突兀大動,一個箭步推門而入,里間景象卻教他木樁般地愣怔了——書案前,肅然端坐著一身大紅吉服的呂不韋,白發黑冠威嚴華貴,嘴角滲出一絲鮮紅的汁液,臉上卻是那永遠的一團春風……

  蒙武深深三躬,飛馬便回了咸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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