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五 | 上頁 下頁
五


  還在蔡澤一力辭官又奔走辭行之際,呂不韋便依照法度,將《呂氏春秋》全部謄刻足本交謁者傳車謁者,秦官,職司公文傳遞。傳車,有謁者署特殊旗幟與標記的公文傳送車輛。,以大臣上書正式呈送秦王書房。呂不韋之所以沒有親自呈送——那樣無疑可直達秦王案頭,並使秦王不得不有某種形式的回復——意圖在於不使秦王將《呂氏春秋》看作一己私舉,而看作一件重大國事。謁者當日回復說:秦王不在王城書房,全部二十六卷上書已交長史王綰簽印妥收。

  三日後,呂不韋奉召入王城議事,年青的秦王指著旁案高高如山的卷宗,順帶說了一句,文信侯大書已經上案,容我拜讀而後論了。後來直至議事完畢,秦王再也沒有提及此事。月余過去,年青的秦王依然沒有任何說法。後來,呂不韋在王城之內的丞相專署不意遇見長史王綰,這位昔日的丞相府屬官竟是默然相對,最後略顯難堪地說了一句,秦王每夜都在讀書,只不知是不是《呂氏春秋》?說罷便抱著幾卷公文匆匆去了。直到三日之前,《呂氏春秋》一入王城便如泥牛入海。

  「於是,你決意公開這部大書?」

  「時也,勢也。」呂不韋喟然一歎,「依秦王之奮發與才具,決然不是沒讀此書。沉沉擱置,分明大有蹊蹺。反復思忖,呂不韋晚年唯此一事,此事則唯此一途,若是不為,老夫留國何用?倒不如重回商旅。」

  「文信侯,不覺疑心過甚麼?」

  「老夫一生陽謀,何疑之有?此乃時勢直覺也,老哥哥當真不明?」呂不韋啪啪拍著大案站了起來,在厚厚的地氈上轉悠著感慨著,「倏忽半年,朝局已是今非昔比矣!今日王城,竟能對你我這等高爵重臣封鎖了聲氣,要你不知道,便是不知道。僅此一節,目下之秦王便得刮目相看。說到頭,誰也駕馭不了他。你,我,《呂氏春秋》,都不行。唯有借助民心之力,或可一試。」「既然如此,老夫更是不明!」蔡澤呷呷嚷著也站了起來,「你老兄弟看得如此透徹,卻何須擺這迷魂陣也?又是著書立說,又是公然懸賞,驚天動地,希圖個甚來!若無這般折騰,以文信侯之功高蓋世,分明是相權在握高枕無憂。要借民心,多行寬政便是。一部書,能有幾何之力?書既公行,民心又起,你卻還是憂心忡忡,怪亦哉!老夫如何看不明白?」

  「非老哥哥不明也,是老哥哥忘了化秦初衷也。」呂不韋突然笑了,幾分淒然幾分慨然,「若欲高枕無憂,呂不韋何須拋棄萬千家財?今日剖說時勢,非呂不韋初衷有變也,有備而為也。將《呂氏春秋》公諸天下,先化民心,借民心之力再聚君臣之心,而後將寬政義兵之學化入秦法,使秦法剛柔相濟,真正無敵於天下……說到底,此乃一步險棋,不得已而為之也。」

  「明知不可而為之!」蔡澤搖著頭嚷了一句。

  「不爭也罷。」呂不韋淡淡一笑突然低聲道,「今日老哥哥已打過了開場,《呂氏春秋》從此與你無涉。不韋將老哥哥請回,只有一事:立即打點,盡速離開咸陽。」

  「哎——!卻是為何?」蔡澤頓時黑了臉。

  「綱成君!」呂不韋第一次對蔡澤肅容正色,「你也是老於政事了,非得呂不韋說破危局麼?三個月來,被太后嫪毐罷黜的大臣紛紛起用。山雨欲來,一場風暴便在眼前。秦國已經成了山東士子的泥沼,走得越早越好。你走,王綰走,王翦走,李斯走,鄭國也走。凡是與呂不韋有涉者,都走!實不相瞞,陳渲、莫胡、西門老爹與一班門客幹員,半個月前已經離開了咸陽。綱成君,明白了?」

  「嘿嘿,我等都走,獨留你一人成大義之名?」

  「糊塗!」呂不韋又氣又笑,「你我換位,我拔腳便走。換不得位,卻糾纏個甚?我在咸陽斡旋善後,你等在洛陽籌劃立足。兩腳走路,防患未然。」

  「啊——」蔡澤恍然點頭一笑,「兩腳走路,好!老夫明晨便走。」

  「不。今夜便走。」

  蔡澤愕然片刻又突然呷呷一笑:「也好,今夜。告辭。」

  望著蔡澤大步搖出庭院,呂不韋長籲一聲軟倒在坐榻之上。

  次日清晨醒來,沐浴更衣後進得廳堂,呂不韋沒了往日食欲,只喝得一盅清淡碧綠的藿菜羹,不由自主地走進了書房。這座裡外兩進六開間的書房,實際上是他這個領政丞相的公務之地,被吏員們呼為大書房。真正的書房,只不過是寢室庭院的一間大屋罷了。多少年來,清晨卯時前後的丞相府都是最忙碌的。各署屬官要在此時送來今日最要緊的公文,人來人往如穿梭;長史將所有公文分類理好,再一案一案地抬入這間大書房,以使他落座便能立即開始批閱公文部署政務。曾幾何時,清晨的大書房不知不覺的安靜了,裡外六隻燎爐的木炭火依然通紅透亮,幾個書吏依然在整理公文,除了書吏衣襟的窸窣之聲,木炭燎爐時不時的爆花聲,整個大廳幽靜得空穀一般。從專供自己一人出入的石門甬道進入書房,一直信步走到前廳,呂不韋第一次覺得,朝夕相處的大書房竟是這般深邃空闊。晨風掀動廳門布簾,他情不自禁地哆嗦了一下。徜徉片刻,呂不韋還是坐到了寬大的書案前。事少了也好,他正要清醒冷靜地重新咀嚼一遍《呂氏春秋》,再重讀被秦人奉為圭臬的《商君書》。終有一日,有人要拿這兩部書比較。直覺警示他,這一日近在眼前。

  「文信侯,王城密件!」一個親信書吏匆匆走了進來。

  呂不韋接過書吏從銅管中抽出的一卷羊皮紙,卻是王綰的工整小篆:

  門人王綰頓首:得尊侯離秦密書,綰心感之至。然,綰蒙尊侯舉薦事王,業已十年,入國既深,又蒙知遇,今身在中樞,何能驟然撒手而去?綰不瞞尊侯,自追隨秦王以來,親見王奮發惕厲,識人敬士,勤政謀國,其德其才無不令綰折服備至。綰敬尊侯,亦敬秦王,不期卒臨抉擇,綰心不勝唏噓矣!然,綰回思竟夜,終以為貴公去私為士之節操根基。綰事秦王為公,綰事尊侯為私。貴公去私,《呂氏春秋》之大義也,綰若舍公而就私,何以面對尊侯之大書?綰有私言,願尊侯納之:國事幽幽,朝野洶洶,尊侯若能收回《呂氏春秋》而專領國政,誠補天之功也!

  「怪亦哉!」羊皮紙拍在案頭,呂不韋長歎了一聲。

  王綰錯了麼?沒錯。自己錯了麼?也沒錯。這心結卻在何處?依著呂不韋謀劃,公示大書若不能奏效,諸士離咸陽便是第二步。呂不韋很清楚,王綰、王翦、李斯、蒙恬、鄭國,還有丞相府一班能事幹員,都是目下秦國的少壯棟樑。王綰已經職掌長史樞要,王翦、蒙恬已經是領軍大將都城大員,李斯、鄭國則正在為秦國籌劃一件驚世工程。此中要害在於,除了蒙恬,這幾個少壯棟樑都是呂不韋門下親信。

  王綰是呂不韋屬下年青的老吏,王翦是呂不韋一力舉薦的上將軍備選人,更是奉了呂不韋秘密兵符入雍勤王才有了大功的。李斯更是呂不韋最器重的門客,鄭國是呂不韋一己決斷任命的總水工,兩人都是涇水工程的實際操持者。如此等等,呂不韋看得清楚,相信秦王政也看得清楚。若《呂氏春秋》不能被當做治秦長策,屆時這幾個少壯棟樑一齊離開秦國,便將對秦王造成最直接最強大的壓力,若秦王政要請回這些棟樑人物,必然得承認《呂氏春秋》的治國綱要地位。

  從謀事成敗說,這一步棋遠比民心更為重要。

  民心不能不顧,然也不能全顧。蓋民心者,有勢無力也,眾望難一也。推行田制之類的實際法度要倚賴民心,然推行文明大義之類的長策偉略,民心便無處著力了。唯其如此,公示《呂氏春秋》而爭民心之勢,虛兵也。少壯棟樑去職離秦,實兵真章也。然則,令呂不韋預料不到的是,最牢靠的王綰第一個拒絕離秦,而理由竟是《呂氏春秋》倡導的貴公去私!更為蹊蹺者,王綰最後還有「私言」,要他收回《呂氏春秋》而專一領國。第一眼看見這行字,呂不韋心頭便是一跳。王綰雖忠秦王之事,然在治學上卻歷來推崇呂不韋的義兵寬政之說,斷無此勸之理;出此言者,得秦王授意無疑。

  果真如此,便是說,年青的秦王政向自己發出了一個明確消息:收回《呂氏春秋》,文信侯依然是文信侯,丞相依然是丞相。雖然沒說否則如何,可那需要說麼?這個消息傳遞的方式,教呂不韋老大不舒坦。年青的秦王政與呂不韋素來親和,往昔艱難之時,老少君臣也沒少過歧見,甚或多有難堪爭辯。然無論如何,那時候的嬴政從來都是直言相向,呂不韋不找他去「教誨」,他也會來登門「求教」。即或是最艱危的時刻,嬴政對呂不韋也是決然坦言的,哪怕是冷冰冰大有憤然之色。曾幾何時,如此重大的想法,嬴政卻不願直面明言了,因由何在?

  驀然之間,呂不韋心頭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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