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五 | 上頁 下頁
六


  自嫪毐之亂平息,嬴政突兀患病,臥榻月餘。呂不韋與秦王政的會晤,已經少得不能再少了,大體一個月一次,每次都是議完國事便散,再也沒有了任何敘談爭辯夤夜聚酒之類的君臣相得。呂不韋反復思忖,除了自己與嫪毐太后的種種牽連被人舉發,不會有別的任何大事足以使秦王政如此冷漠地疏離自己,而自己只能默默承受。然則,果真如此,這個殺伐決斷強毅凌厲的年青秦王如何便能忍了?半年無事,呂不韋終於認定:秦王政確實是忍下了這件事,然也確實與自己割斷了曾經有過的「父子」之情,只將自己做丞相文信侯對待了。如果說,別的事尚不能清晰看出秦王的這種心態,目下這件事卻是再清楚不過——年青的秦王再也不想見自己,再也不願對自己這個三安秦國的老功臣直面說話了。

  雖無酒意唏噓,心頭卻是酸楚朦朧。

  呂不韋素來矜持潔身,不願在書房失態,便扶著座案搖晃著站了起來。走到了廊下,迎著清冷的秋風一個激靈,呂不韋精神頓時一振。轉悠到那片紅葉遍地枝幹猙獰的胡楊林下,呂不韋已經完全清醒了。平心而論,呂不韋對嬴政是欣賞備至的。立太子,督新君,定朝局,輔國家,呂不韋處處呵護嬴政,事事督導嬴政,從來沒有任何顧忌,該當是無愧於天地良知的。嬴政不是尋常少年,對他這個仲父也是極為敬重的。每每是太后趙姬無可奈何的事,只要呂不韋出面,嬴政從來沒有違拗過。

  若非嫪毐之事給自己烙下了永遠不能洗刷的恥辱,呂不韋相信,秦王政與自己會成為情同父子的真正的君臣忘年交,即或治國主張有歧見,也都會坦坦蕩蕩爭辯到底,最終也完全可能是相互吸收協力應事。此前二十餘年,一直是呂不韋領政,顯然的一個事實是:寬政緩刑在秦國已經開了先例,而且不是一次,足證呂不韋之治國主張絕非全然不能在秦國推行。年青的秦王親政以來,也從來沒有公然否定過寬政緩刑。然則,自嫪毐叛亂案勘審完畢,老少君臣便莫名其妙地疏離了僵持了……

  「稟報文信侯:李斯從涇水回來,沒有來府,上了王船。」

  「李斯?上王船了?」

  呂不韋愣怔良久,逕自向霜霧籠罩的林木深處去了。

  暮色時分,李斯匆匆來到了丞相府。

  暖廳相見,呂不韋一句未問,李斯便坦然地簡約敘說了不意被請上王船的經過。末了,李斯略帶歉意地直言相勸,要呂不韋審時度勢,與秦王同心協力共成大業。呂不韋笑問,何謂同心協力?李斯說得簡潔,萬事歸法,是謂同心協力。呂不韋又是一笑,足下之意,老夫法外行事?李斯也答得明白,《呂氏春秋》關涉國是大計,不經朝會參酌而公然張掛懸賞一字師,委實不合秦國法度;寬政緩刑之說,亦不合秦法治國之理;文信侯領政秦國,便當恪守秦法,專領國事。呂不韋不禁一陣大笑:「足下前擁後倒,無愧於審時度勢也!」李斯卻是神色坦然:「當日操持《呂氏春秋》,報答之心也;今日勸公收回《呂氏春秋》,事理之心也;棄一己私恩,務邦國大道,時勢之需也,李斯不以為非。」

  「李斯呵,言盡於此矣!」呂不韋疲憊地搖了搖手。

  一番折辯,李斯隻字未提呂不韋密書,呂不韋隻字未問李斯的去向謀劃。兩人都心知肚明,門客與東公的路子已經到了盡頭。呂不韋一說言盡于此,李斯便知趣地打住了。畢竟,面前這位已顯頹勢的老人曾經是李斯非常崇敬的天下良相,如果不是昨夜之事,自己很可能便追隨這個老人走下去了。

  「李斯呵,老夫最後一言,此後不復見矣!」

  「願聞文信侯教誨。」

  默然良久,呂不韋歎息了一聲:「足下,理事大才也。認定事理,審時度勢而追隨秦王,無可非議。然則,老夫與足下,兩路人也,不可同日而語矣!既尚事功,更尚義理,事從義出,義理領事,老夫處世之根基也。老夫少為商旅,壯入仕途,悠悠六十餘年,此處世根基未嘗一刻敢忘也!寬政緩刑,千秋為政之道也。《呂氏春秋》,萬世治國義理也。一而二,二而一。要老夫棄萬世千秋之理而從一時之事,違背義理而徒具衣冠,無異死我之心也,老夫忍能為哉!」

  「文信侯……」李斯欲言又止,終於起身默默去了。

  踽踽回到寢室,呂不韋渾身酸軟內心空蕩蕩無可著落,生平第一次倒頭和衣而臥,直到次日午後才醒轉過來。寢室女僕唏噓涕淚說,大人昨夜發熱,她夜半請來府中老醫,一劑湯藥一輪針灸,大人都沒醒轉,嚇死人也;夫人不在,莫胡家老也不在,大人若有差池,小女可是百身莫贖。呂不韋笑了,莫哭莫哭,你侍寢報醫有功,如何還能胡亂怪罪,生死只在天命,老夫已經沒事了。說罷霍然起身,驚得女僕連呼不可不可。

  呂不韋卻呵呵笑著走進了浴房,女僕顧不得去喊府醫,連忙也跟了進去。半個時辰的熱湯沐浴,呂不韋自覺輕鬆清爽了許多。府醫趕來切脈,說尚需再服兩三劑湯藥方可退熱。呂不韋笑著搖搖手,喝了一鼎濃濃的西域苜蓿羊骨湯,出得一身大汗,又到書房去了。

  「稟報丞相:咸陽都尉都尉,秦國郡縣設置的兵政武官,職掌徵兵治安事,亦分別簡稱郡尉、縣尉,隸屬郡縣官署。都城設官等同於郡,故有咸陽都尉。軍中亦有都尉,為中級將領。請見。」

  「咸陽都尉?沒看錯?」

  「在下識得此人,是咸陽都尉。」書吏說得明白無誤。

  「喚他進來。」呂不韋心頭一動,臉色便沉了下來。

  片刻之間,廳外腳步騰騰砸響,一名頂盔貫甲鬍鬚連鬢的將軍赳赳進來,一拱手昂昂然高聲道:「末將咸陽都尉嬴騰,見過丞相。」

  「何事呵?」

  「末將職司咸陽治安,特來稟明丞相:南門外人車連日堵塞,山東不法流民趁機行竊達六十余起,車馬擁擠,人車爭道,踩踏傷人百餘起。為安定國人生計,末將請丞相出令,罷去南門外東城牆《呂氏春秋》懸賞之事。」

  「豈有此理!」呂不韋頓時生出一股無名怒火。依著法度慣例,一個都尉見丞相府的屬署主官都是越級。咸陽治安縱然有事,也當咸陽令親自前來會商請命,一個小小都尉登堂入室對他這個開府丞相行使「職司」,豈非咄咄怪事?明知此事背後牽涉甚多理當審慎,呂不韋終究還是被公然蔑視他這個三朝重臣的方式激怒了,冷冷一笑拍案而起,「南門之事,學宮所為。學宮,國家所立。都尉盡可去見學宮令,休在老夫面前聒噪。」

  「如此,末將告辭。」都尉也不折辯,一拱手赳赳去了。

  呂不韋臉色鐵青,大步出門登車去了學宮。在天斟堂召來幾位門客舍人,呂不韋簡約說了咸陽都尉事,並明白做了部署:無論生出何種事端,南門懸賞都不撤除,除非秦王下書強行。舍人們個個憤然慨然,立即聚集門客趕赴南門外守書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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