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五 | 上頁 下頁 |
| 四 |
|
|
|
簡潔利落卻又厚實得體的幾句開場白,李斯已經掂量出,這個傳聞紛紜的年青秦王絕非等閒才具。所發兩問,看似閒適論學,實則意蘊重重,直指實際要害。你李斯既是荀子學生,如何卻為別家學派做總纂?是你李斯拋棄了師門之學另拜呂門,還是學無定見只要借權貴之力出人頭地?《呂氏春秋》公然懸賞求錯,轟動朝野,你李斯身為總纂,卻是如何評判?此等問題雖意蘊深銳,然回旋餘地卻是極大。大禮相請,虛懷就教,說明此時尚寄厚望於你。若你李斯果然首鼠兩端,如此一個秦王豈能不察?更有難以揣摩者,秦王並未申明自己的評判,而只是要聽聽你李斯的評判,既是一種選擇,也是一種冒險。 也就是說,秦王目下要你評判學問,實際便是要你選擇自己的為政立足點,若這個立足點與秦王之立足點重合,自然可能大展抱負,而如果與秦王內心之立足點背離,自然便是命蹇事乖。更實在地說,選擇對了,未必壯志得遂;選擇錯了,卻定然是一敗塗地。然則,你若想將王者之心揣摩實在而後再定說辭,卻是談何容易!秦王可能有定見,也可能當真沒有定見而真想先聽聽有識之士如何說法。秦王初政,尚無一事表現出為政之道的大趨向,你卻如何揣摩?少許沉吟之際,李斯心下不禁一歎,莫怪師弟韓非寫下《說難》,說君果然難矣!儘管一時感慨良多,然李斯更明白一點:在此等明銳的王者面前虛言周旋,等於宣告自己永遠完結。無論如何,只能憑自己的真實見解說話,至於結局,只能是天意了。 思忖一定,李斯擱下茶盅坦然道:「李斯入秦,得文信侯知遇之恩,故而不計學道軒輊,為文信侯代勞總纂事務。此乃李斯報答之心也,非關學派抉擇。若就《呂氏春秋》本身而言,李斯以為:其書備采六百餘年為政之成敗得失,以王道統合諸家治國學說,以義兵、寬政為兩大軸心,其宗旨在於緩和自商君以來之峻急秦法,使國法平和,民眾富庶。以治學論之,《呂氏春秋》無疑煌煌一家。以治國論之,對秦國有益無害。」 「先生所謂煌煌一家,卻是何家?」 「非法,非墨,非儒,非道。亦法,亦墨,亦儒,亦道。可稱雜家。」 「雜家?先生論定?文信侯自命?」 「雜家之名,似有不敬,自非文信侯說法。」 「先生可知,文信侯如何論定自家學派?」 「綱成君曾有一言:《呂氏春秋》,王道之學也。」 「文信侯自己,自己,如何認定?」 「文信侯嘗言:《呂氏春秋》便是《呂氏春秋》,無門無派。」 「自成一家。可是此意?」 「言外之意,李斯向不揣摩。」 「本門師學,先生如何評判?」嬴政立即轉了話題。 「李斯為文信侯效力,非棄我師之學也。」李斯先一句話申明了學派立場,而後侃侃直下,「我師荀子之學,表儒而裡法,既尊仁政,又崇法制。就治國而言,與老派法家有別,無疑屬於當世新法家。與《呂氏春秋》相比,荀學之中法治尚為主幹,為本體。《呂氏春秋》則以王道為主幹,為本體,法治只是王道治器之一而已。此,兩者之分水嶺也。」 「荀學中法治『尚』為本體,卻是何意?」 「據實而論,荀學法治之說,仍滲有三分王道,一分儒政,有以王道仁政禦法之意味。李悝、商君等老派正統法家,則唯法是從,法制至上。兩相比較,李斯對我師荀學之評判,便是『法制尚為本體』。當與不當,一家之言也。」李斯謙遜地笑笑,適時打住了。 「何謂一家之言?有人貶斥荀學?」嬴政捕捉很細,饒有興致。 「他家評判,無可厚非。」李斯從容道,「斯所謂一家之言,針對荀派之內爭也。李斯有師弟韓非,非但以為荀學不是真法家,連李悝、商君也不是真法家,唯有韓非之學說,才是千古以來真正法家。是故,李斯之評判,荀派中一家之言也。」 「噢——?這個韓非,倒是氣壯山河。」 「秦王若有興致,韓非成書之日,李斯可足本呈上。」 「好!看看這個千古真法家如何個真法?」嬴政拍案大笑一陣,又回到了本題,「先生一番拆解,倒是剖析分明。然嬴政終有不解:仲父已將《呂氏春秋》足本送我,如何又以非常之法公諸於天下?」 李斯一時默然,唯有艙外風聲流水聲清晰可聞。嬴政也不說話,只在幽幽微光中專注地盯著李斯。沉吟片刻,李斯斷然開口:「文信侯此舉之意,在於以《呂氏春秋》誘導民心。民心同,則王顧忌,必行寬政於民,亦可穩固秦法。如此而已,豈有他哉!」 「秦法不得民心?」 又是片刻默然,李斯又斷然開口:「秦法固得民心。然則,庶民對秦法,敬而畏之。對寬政緩刑,則親而和之。此乃實情,孰能不見?敬畏與親和,孰選孰棄?王自當斷。」 「敢問先生,據何而斷?」 「據秦王之志而斷,據治國之圖而斷。」 「先生教我。」嬴政霍然起身,肅然一躬。 李斯粗重地喘息了一聲,也起身一拱手,正色道:「秦王之志,若在強兵息爭,一統天下,則商君法制勝於《呂氏春秋》。秦王之志,若在做諸侯盟主,與六國共處天下,則《呂氏春秋》勝於商君法制。此為兩圖,李斯無從評判高下。」 「先生一言,掃我陰霾也!」驟然之間,嬴政哈哈大笑快意之極,轉身高聲吩咐,「小高子,掌燈上酒!蒙恬進來,我等與先生浮一大白!」 河風蕭蕭,長槳搖搖,六盞風燈在漫天霧霾中直如螢火。這螢火悠悠然逆流西上,漫無目標地從灃京穀漂進漂出,又一路漂向秦川西部。直到兩岸雞鳴狗吠曙色濛濛,螢火快船才順流直下回到了咸陽。 燈明火暖的廳堂,呂不韋聽完了蔡澤敘說,沉吟不語了。 蔡澤已經有了酒意,一頭白髮滿面紅光地呷呷笑著:「文信侯怪亦哉!書不成你憂,書成你亦憂,莫非要做憂天杞人不成?老夫明告,今日咸陽南門那轟轟然殷切民心,是人便得灼化!《呂氏春秋》一鳴驚天下,壯哉壯哉!」呂不韋卻沒有半點兒激昂亢奮,只把著酒爵盯著蔡澤,一陣端詳,良久淡淡一笑:「老哥哥,《呂氏春秋》當真有開元功效?」「然也!」蔡澤以爵擊案,呷呷激昂,「民心即天心。得民擁戴,夫複何求矣!」呂不韋卻是微微搖頭輕輕一歎:「綱成君呵綱成君,書生氣也。」蔡澤驀然瞪圓了一雙老眼:「文信侯此言何意?莫非王城有甚動靜?有人非議《呂氏春秋》!」「沒有。」呂不韋搖搖頭,「然則,恰恰是這動靜全無,我直覺不是吉兆。」 「豈有此理!」 「老哥哥少安毋躁。」呂不韋笑得一句,說了一番前後原委。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