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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第一章 初政颶風

  ▼一.歧路在前,本志各斷

  月黑風高,一隻烏篷快船離開咸陽逆流西上。

  李斯接到呂不韋的快馬密書,立即對鄭國交代了幾件河渠急務,便從涇水工地兼程趕回咸陽。暮色時分正到北門,李斯卻被城門吏以「照身有疑,尚須核查」為由,帶進了城門署公事問話。李斯一時又氣又笑,卻又無從分辯。這照身制是商鞅變法首創,一經在秦國實施,立時對查奸捕盜大見成效,山東六國紛紛仿效。百年下來,人憑照身通行便成了天下通制。所謂照身,是刻畫人頭、姓名並烙有官府印記的一方手掌大的實心竹板。本人若是官吏,照身還有各式特殊烙印,標明國別以及官爵高低。秦法有定:庶民照身無分國別,只要清晰可辨,一律如常放行;官身之人,除了邦交使節,則一定要是本國照身。

  李斯從楚國入秦,先是做呂不韋門客,並非官身,一時不需要另辦秦國照身;後來匆忙做了河渠令,立即走馬到任忙碌正事心無旁騖,卻忘記了及時辦理秦國新照身。加之李斯與鄭國終日在山原密林間踏勘奔波,腰間皮袋中的老照身被擠劃摩擦得溝痕多多,實在是不太明晰了。照身不清而無法辨認,原本便不能通行,李斯又是秦國官服楚國照身,分明違法,卻該如何分辯。說自己是秦國河渠令,忙於大事而疏忽了照身麼?官吏不辦照身,本身便是過失,任何分辯都是越抹越黑。

  李斯對秦法極是熟悉,對秦吏執法之嚴更是多有體味,心知有過失之時絕不能狡口抗辯,否則,被罰十日城旦城旦,先秦至漢代通用刑罰之一。刑名取「旦(清晨)起行治城」之意,即自備衣食,清晨起來修築城牆或服工程苦役。被罰者一般是修葺本地城池,為輕度違法之刑,豈不大大誤事?

  「如何處置,但憑吩咐。」

  在山嶽般的城牆根的城門署石窟裡,李斯只淡淡說得一句,甘願認罰。不想,城門吏壓根沒公事問話,只將李斯撂在幽暗的石窟角落,拿著他的照身便不見了蹤跡。李斯馳騁一日疲憊已極,未曾挺得片刻,便靠著冰冷的石牆鼾聲大起了。不知幾多辰光,李斯被人搖醒,睜眼一看,煌煌風燈之下竟是蒙恬那張生動快意的臉龐。

  「李斯大哥,今夜兄弟借你。走!」

  一句話說罷,尚在愣怔之中的李斯被蒙恬背了起來,大步走出石窟,鑽進了道邊一輛篷布分外嚴實的輜車飛馳而去。一路轔轔車聲,李斯已經完全清醒,卻只做睡意蒙矓一言不發。已經是咸陽令兼領咸陽將軍的蒙恬,以如此奇特的方式借自己,實在是蹊蹺之極。蒙恬不說,李斯自然也不會問。可是,究竟所為何來?李斯卻不得不盡力揣摩。大約小半個時辰,輜車徐徐停穩,李斯依然蒙矓混沌的模樣,聽任蒙恬背了下車。

  「李斯大哥,醒醒。」

  「阿嚏!」李斯先一個噴嚏,又伸腰打了個長長的哈欠,再揉了一陣眼睛,這才操著北楚口音驚訝地搖頭大笑,「呀!月黑風高,陰霾嗆鼻,如此天氣能吃酒麼?」

  「這是西門塢,吃甚酒,上船再說。」

  「終究咸陽令厲害,吃酒也大有周折。」

  蒙恬又氣又笑,壓低了聲音:「誰與你周折,上船你便知道!」

  「不說緣由,拉人上船,劫道麼?」

  「非常之時,非常之法,大哥見諒。」

  「好好好,終究三月師弟,劫不劫都是你了。」

  淡淡一笑,李斯便跟著蒙恬向船塢西邊走去。連日紅霾,尋常船隻都停止了夜航,每檔泊位都密匝匝停滿了舟船,點點風燈搖曳,偌大船塢撲朔迷離。走得片刻,便見船塢最西頭的一檔泊位孤零零停泊著一隻黑篷快船,李斯心頭驀然一亮。這只船風燈不大,帆桅不高,老遠看去,最是尋常不過的一隻商旅快船而已,如何能在泊位如此緊缺之時獨佔一檔?在權貴層疊大商雲集律法又極其嚴明的大咸陽,蒙恬一個咸陽令有如此神通?

  「李斯大哥,請。」

  方到船橋,蒙恬恭敬地側身虛手,將李斯讓在了前面。

  正在此時,船艙皮簾掀起,一個身著黑色斗篷挺拔偉岸的身軀迎面大步走來,到得船頭站定,肅然一躬道:「嬴政恭候先生多時了。」李斯一時愣怔又立即恍然,也是深深一躬:「在下李斯,不敢當秦王大禮。」嬴政又側身船頭,恭敬地保持著躬身大禮道:「船橋狹窄,不便相扶,先生穩步。」對面李斯心頭大熱,當即深深一躬,方才大步上了船橋。一腳剛上船頭,嬴政便雙手扶住了李斯:「時勢跌宕,埋沒先生,嬴政多有愧疚。」

  「!」李斯喉頭猛然哽咽了。

  「先生請入艙說話。」嬴政恭敬地扶著拘謹的李斯進了船艙。

  「撤去船橋,起航西上。」蒙恬一步上船,低聲發令。

  快船蕩開,迅速消失在沉沉夜霧之中。船週六盞風燈映出粼粼波光,船上情形一目了然。船艙寬敞,厚氈鋪地,三張大案不分尊卑席次按品字形擺開。嬴政一直將李斯扶入臨窗大案坐定,這才在側案前入座。一名年青清秀的內侍捧來了茶盅布好,又斟就熱氣蒸騰清香撲鼻的釅茶,一躬身輕步去了。嬴政指著年青內侍的背影笑道:「這是自小跟從我的一個內侍,小高子。再沒外人。」

  李斯不再拘謹,一拱手道:「斯忝為上賓,願聞王教。」

  嬴政笑著一擺手,示意李斯不要多禮,這才輕輕叩著面前一摞竹簡道:「先生既是荀子高足,又為文信侯總纂《呂氏春秋》。嬴政學淺,今日相請,一則想聽聽先生對《呂氏春秋》如何闡發,二則想聽聽先生對師門學問如何評判。倉促間不知何以得見,故而使蒙恬出此下策。不周之處,尚請先生見諒。」

  「禮隨心誠。秦王無須介懷。」

  「先生通達,嬴政欣慰之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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