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四 | 上頁 下頁
二六三


  「如此敢問先生:治秦之水,以何當先?」

  「解秦川擁水之旱、良田荒蕪為先。」

  「如何解得?」

  「引涇入渭,長渠橫貫東西,水旱可解,鹽鹼可消。」

  「渠長幾何?」

  「東西四百餘里。」

  「需民力幾多?何年可成?」

  「十萬,數十萬,百余萬。數十年,十數年,五七年。」

  呂不韋沉吟片刻道:「先生稍待月余,容我籌劃決斷。」

  「月餘?」鄭國嘴角抽出了一絲冷笑,「半年之內,我在涇水瓠口。半年無斷,再莫找我。告辭。」鐵杖一點,大步利落得出了廳堂。

  當晚,呂不韋造訪了昔年耿耿圖謀于秦川治水的蔡澤。這位計然派傳人感慨萬端:「天意也!秦川治水自商君動議,百餘年來歷經七王八相,連同老夫,皆未成事矣!今日重提秦川治水,恰當時勢遇合,文信侯為相何幸也!」呂不韋笑道:「綱成君所謂時勢遇合,卻是何意?」蔡澤侃侃道:「秦川百年治水不成,因由在三:其一,戰事多發,民力不容聚集;其二,府庫不豐,財貨不容兩分;其三,水工奇缺,一個李冰不容兼顧。老夫為相之時,諸事具備,惟缺上乘水工,以致計然派富國之術終無伸展也!今日之秦國無戰無亂,財貨豐盈,民力可聚,更有天下名水工送上門來,豈非時勢遇合哉!」默然良久,呂不韋斷然拍案:「秦川不治水,秦國無以富,縱是有戰有亂,呂不韋也當全力為之!」蔡澤連連喊好,末了昂昂道:「你這學宮另選能才,老夫去做河渠丞!」呂不韋連忙笑吟吟撫慰道:「綱成君學問淵深,見識卓著,興文明大業正當其任也!河渠事務勞碌不堪,便讓給後生輩了。」蔡澤老眼瞪得一陣,說聲也是,方才悻悻然不爭執了。

  ……

  「文信侯,李斯願領河渠事務!」

  「此事非同小可也。」呂不韋覺李斯見事極快,便也立即說到了事務,「河渠雖未上馬,先期籌劃便是根基。鄭國不善周旋,而堪定河渠又必須與各色官署交涉,全賴你也!而河渠一旦鋪開,民力便是十萬數十萬甚或百余萬,更涉及郡縣徵發、河渠派工、衣食住行、功過督察、官署斡旋等諸般實務,可謂頭緒繁多。鄭國不善轄制調遣,然既是治水工程,卻得領爵為首,以示水工威權。管轄事務者雖只是襄助副職,卻得全面總攬,鋪排調遣……李斯呵,理事為人之副,你可受得?」

  「縱為卒伍,亦當建功,何況副職事權也!」

  「好!」呂不韋贊許拍案,「子有此志,無可限量也!」

  次日,李斯交了學宮的案頭諸事,便到丞相府長史署辦理任事公文。及至走出丞相府,李斯不禁對呂不韋大為感佩。原來,丞相府已經事先奉攝政仲父書令,將李斯任做了河渠丞,俸金等同郡守,一年千六百石谷麥。丞者,佐官(副職)之通稱也。戰國通例:官署之「丞」,便是總攬官署事務而對主官負責之佐官;任事之「丞」,便是該事項之佐官而對事項主官負責之佐官。官尾吏頭,是為大吏。

  秦國之不同在於:初任官吏一律無爵,得建功之後依據功業定爵;任事無功便得左遷或罷黜,建功得爵始為正式入官,即所謂官身;無爵之官吏實為試用,故其俸金只是「等同某某」。李斯對秦國法度了如指掌,清楚地知道,秦國新吏之俸金最高也只是「等同縣令」。使他等同郡守俸金,實在是大破成例!楚國平民出身的李斯也曾做過小小鄉吏,對生計艱難之況味刻骨銘心,今日一朝任事便是赫赫郡守俸金,如何不感慨中來?

  然則,畢竟李斯見事透徹,深知激賞必有重任,這郡守俸金的大吏絕非輕鬆職事。回到門客苑,李斯立即打點好自己的青布包袱,給文信侯留下一書,便搬到新吏驛館去住了。旬日之後,李斯將呂不韋特命撥付的十三名小吏遴選整齊,便帶著一班人馬兼程去了涇水瓠口。

  呂不韋安置好河渠啟動事務,便立即來了另件大事。

  暮色時分得莫胡急報:寡婦清已經回到灃京穀,路途寒熱大發病勢沉重。呂不韋立即連夜向灃京穀趕來。原來,莫胡已經奉命在灃京谷守侯了三個月,才等到了寡婦清從巴郡北來。呂不韋其所以急於見到寡婦清,是要清楚一個秘密:那個捧著「清」字寬簡前來投奔呂不韋門下的嫪毐,究竟是何根底?及至下船登山,已經是初更了。山口武僕攔住呂不韋,說主人不在山中。呂不韋從腰間大帶皮盒中拿出一方黑玉鷹牌冷冷道:「此乃秦王至令,大將尚得奉詔,況乎秦國商旅?」武僕見來人氣勢肅殺,二話不說便去通稟。片刻之後,方氏家老親自來迎,將呂不韋主僕接進了山頂莊園。

  偌大正廳空無一人,隱隱彌漫出一股草藥氣息。呂不韋尚未入座,便聽大屏後一陣細微響動,兩名侍女推著一張帳幔低垂的臥榻從厚厚的地氈上走了出來,恰在大屏前的臺階上穩穩停住。臥榻中傳來蒼老的喘息與熟悉的聲音:「文信侯,別來無恙乎?」呂不韋肅然拱手道:「不知清夫人染病,多有叨擾也。」臥榻中一聲好說,便見兩名侍女已經將帳幔掛起在兩側榻柱,一身黑衣仰面而臥顯露著半邊醜陋面容的寡婦清赫然在目!

  「夫人……」

  寡婦清雙眼望著屋頂粗重地一聲喘息,「諸般情形,我已盡知。今日之言,我心對天。文信侯既擁生殺予奪之權,玉天清願受任何處罰。」

  「清夫人,事已至此,縱然殺你,于事何益也!」呂不韋不無痛心地一拱手,「昔年,不韋念你一生孤憤而立身端正,與國多有義舉,與民廣行善事,是以陳明秦王,築懷清台以表夫人名節。夫人提及族侄欲入仕途,不韋亦一力襄助。不想持『清』字寬簡來投我者,竟是如此一個人物!敢請夫人據實相告:嫪毐究竟何人?夫人族侄乎?親信冒名乎?其秉性惡行淵源何在?」

  「上茶。」寡婦清吩咐一聲,微微一喘道,「玉天清時日無多,無須隱瞞。文信侯但請入座,容我清清神說來。」說罷輕輕一拍榻欄,一名侍女捧來了一隻銅盤,盤中一盞一碗。另一名侍女從玉盞中夾起一粒紅色丹丸放入主人口中,又用細柄長勺從玉碗中舀得兩勺清水徐徐灌入主人口中。寡婦清喉頭一動吞了下去,閉目喘息片刻,口齒神氣振作了許多,便長歎一聲說起了一個曲折離奇的故事——

  在方氏一族中,玉天清夫家是嫡系正脈。玉天清尚未合巹的夫君有兄弟兩人,長子乃正妻所生,夫君卻是後來的一個少妾所生,年歲相差甚大。夫君在雲夢澤覆舟暴亡時只有二十六歲,兄長卻已經年逾四十了。當年,方氏族業兩地興旺,翁公頗通商道的正妻大多時光留在臨淄接應丹砂督察商社。長子一出生,翁公與正妻商定:母子一起留在齊國,一則照料商社,一則督導兒子儘早修習商道,以利將來總掌方氏。

  翁公自己則帶著幾個老執事,專一經營巴郡丹穴。幾年之後,臨淄商社的親信執事密報:長公子荒學過甚,主母無力督課,請主公速回臨淄定策。翁公風火兼程地趕回臨淄,方知兒子生出了一個怪癖:酷好方士諸般密術,舉凡采藥煉丹、運氣治人、通神祈雨、強身長生、童陰童陽、畫符驅邪、出海求仙等等等等,無一不孜孜追隨,極少進得書房,更不踏入商社一步。多方查詢打探,誰也不清楚是何原由。翁公一番揣摩,認定是族中方士薰染所致,便將兒子帶到了巴郡丹穴,自己親自督導。誰知一入巴郡,這個小公子便上吐下瀉病得奄奄黃瘦。翁公認定是水土不服,便自己開得幾劑藥教兒子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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