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四 | 上頁 下頁 |
| 二六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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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料幾個月過去,兒子卻依然如故,根本沒有力氣離榻。一個老醫家說,這是心氣病,久則夭亡。翁公無奈,只得又將兒子送回了臨淄。從此,臨淄竟不斷傳來正妻書簡,說兒子改流歸正,日每讀書習商大有長進。翁公欣然,於是又埋首商事周旋去了。誰料過了幾年,臨淄的親信執事又來密報:公子已成冥頑之徒,終日沉迷于方士一群,但說商道與學問便瑟瑟顫抖不止;再不設法,此子毀矣!翁公大為驚詫,眼見兒子將到加冠之年,如此下去如何了得?當即星夜趕回臨淄,一問之下,老妻竟從來沒有寫過如此這般的書簡,所發六書均是告急,巴郡卻從來沒有收到!翁公大覺蹊蹺,卻顧不得細細斟酌,先怒氣衝衝在大方士處揪回了兒子,並當即重金延請了一位剛嚴名士督導兒子。 誰也想不到,便在老師到館的當夜,這位公子失蹤了! 翁公大散錢財百般尋覓,卻終無蹤跡。氣恨之下,翁公拋下正妻獨回巴郡,兩年後便與一位可人的少妾生下了第二個兒子,也就是玉天清後來的夫君。夫君加冠之年,兄長依然是杳無音信。翁公終於絕望,決然將少子立嫡了。直到翁公遭刑殺,夫君遭覆舟,玉天清鼓勇掌事,方氏的嫡長公子依然泥牛入海。 歲月倏忽,在玉天清已經步入盛年的時候,齊國的天主大方士不期然到了巴郡。歷來齊國方士多出方氏一族,大方士入巴自然要會方氏族人並祭拜族廟,方氏族人自然也須大禮鋪排以示族望。旬日之間,諸般禮儀完畢,大方士鄭重宣示了一則驚人的預言:百年之內,方氏將有大劫難!族人驚恐,同聲籲請禳災。大方士一番沉吟,終究是允諾了。依照大方士備細開具的禳災法度,玉天清當齋戒三日,禳日獨臥家廟密室,聆聽上天旨意。那一日,玉天清從夜半子時便進入了家廟密室,靜待清晨禳災。誰知便在四更時分,玉天清卻不由自主地朦朧了過去。半睡半醒似夢似幻之中,玉天清見密室石牆神奇地轉開了一道大門,一身法衣的白髮大方士仿佛從雲端悠然飄了進來! 「玉天清,可知老夫何人麼?」 「不知道……」 「五十年前,方氏長子失蹤,你當知曉。」 「知曉……」 「老夫便是方氏長子。你乃老夫弟妻也。」 「呵……」 「方氏劫難,應在陰人當族。念你終生處子,獨身撐持方氏,老夫代天恕你。然則,你需做好一事。否則,此災不可禳也。」 「呵……」 「有一後生,但使其入秦封侯拜相,百事皆無。」 「何人……」 「老夫親子,十六年前與胡女所生也。」 「噫……」 「莫驚詫也。老夫終究肉身,未能免俗。老夫之途,未必人人可走。此子雖平庸愚魯,然有大貴命相。老夫欲借你力,了卻這宗塵世心願,亦終為方氏榮耀也。」 「啊……」 清晨醒來,禳災已經完畢,神聖的大方士也已經雲彩般飄走了。兩年之後,一個黝黑粗莽的漢子到了巴郡丹穴,濃烈的腥膻混雜著草臭馬糞味兒撲鼻而來,分明顯示著自己的路數。玉天清掩著鼻息皺著眉頭,接過了漢子捧過來的一隻陶瓶。陶瓶中幾粒丹藥一方寸竹,竹片上八個殷紅的小字——嫪毐我子,當有侯爵!玉天清一聲歎息,便將這個腥膻粗蠢得牧馬胡人一般的漢子留下了。從此,玉天清開始了一步步的謀劃:一邊請一精明執事教習嫪毐些許粗淺的讀書識字功夫,打磨那廝教人無法容忍的粗鄙舉止;一邊開始了探聽秦國朝局,並踏勘接近秦國大臣路徑的細緻鋪墊。邯鄲得遇呂不韋進入綠樓重金搜買歌伎,玉天清便開始關注呂不韋了。及至秘密探清呂不韋與嬴異人非同尋常的結盟,玉天清便開始不著痕跡地下狠功夫了。呂不韋入秦後幾次關節時刻,玉天清都毫不猶疑地重金襄助,為的便是有一日了卻這則實非其心卻又不得不為的孽願…… 「然則,文信侯請秦王築懷清台,老身卻是始料未及也!」寡婦清幽幽歎息了一聲,「我以邪道謀秦,秦卻以正道待我,玉天清雖悔無及矣!」 一路聽來,呂不韋牙關咬得幾乎出血。一個商旅部族,竟能為如此荒誕的理由大拋舉族積財耗時二十年去達成一個令人齒冷的目標,結局卻又是如此背離初衷,令所有參與其中者盡皆蒙羞而追悔莫及,當真匪夷所思也!一時之間呂不韋啼笑皆非,竟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默然良久,方冷冷問得一句:「嫪毐那廝,可有邪術?」 「天意也!」寡婦清一拍榻欄,說起了後來的故事。 自嫪毐與太后的醜行秘密傳開,寡婦清大為震驚,念及秦國厚待,更是愧疚於心。三年前,寡婦清將方氏族業悉數安置就緒,便親自帶著一支包羅各色人才的商旅馬隊北上胡地,決意查清嫪毐其人。三年中,寡婦清與斥候執事們遍訪草原匈奴與諸胡部族,終於清楚了嫪毐底細。原來,當年的大方士帶著三十六名少年弟子,應匈奴老單于之約北上煉丹護生,並為老單于祈禱長生。老單于派了八個壯美的少女奴隸,專一侍奉大方士飲食起居。大方士與八個女奴同居一帳,夜夜以令女奴驚歎呻吟的神術做陰陽采補,一年後,竟齊刷刷生下了十三個肥重均在十斤之上的兒子! 老單于哈哈大笑,直讚歎大方士一頭好公豬,竟能使八頭母豬同日生崽,此等公豬術定要傳給老夫!大方士盡知胡人習俗,非但毫無難堪,竟然立即開始住進老單于大帳,召來老單于二十余名妻妾,日夜傳授采補神術。誰料半年之後,大方士的十三個兒子竟如生時一般,一日之內又齊刷刷地夭亡了!面對老單于與牧民們的衝衝怒火,大方士無地自容,便在月黑風高的夜晚丟下一具狼吞的假屍,也丟下了三十六名弟子,孤身逃離了匈奴草原。 逃至陰山南麓,大方士又在一個林胡部族住了下來,圖謀招收弟子以重返中原。其時恰逢林胡頭領患了不舉之症,大方士人到病除,老頭領重振雄風,便慷慨地賞賜給了大方士十名少年胡女。大方士這次卻堅執不受,只討了一名老頭領最不待見的妻子。此女年近三十,豐滿壯碩,被老頭領擄掠入帳時便已經是另一部族頭領的已婚女奴了。大方士這次小心從事,只在最不得已時通神采補一番。想不到的是,一年後,這個頭領妻子還是生下了一個肥壯的兒子。大方士不意得此一子,竟視為天意,鍾愛有加。然要操持方士神業,尤其要做天主大方士,有得一個兒子終是為業規所不容。思忖一番,大方士便給這個兒子取了一個怪異的名字——嫪毐,叮囑其生母著意撫養,屆時他自會前來照應。 十年之後,大方士秘密回到陰山,給嫪毐母子帶來了足以成為牧主的一車財貨。出於自幼癖好,大方士檢視了兒子全身,卻是喟然一歎:「此子無恙,惟陽卑微也!大丈夫橫行天下,無偉岸物事,何得其樂哉!」於是,大方士施展了自己獨有的壯陽縮陰密術,一年之間,使少年嫪毐擁有了一宗罕見的偉岸物事。後來,這大方士每年必到陰山一次,只著意秘密傳授嫪毐的強身采補之法。有得此等邪父,嫪毐自十五歲開始,便成了草原少女避之惟恐不及的陰山大蟲…… 「狗彘不食!」呂不韋不禁狠狠罵了一句。 「我已練得百名死士。不殺此獠,我心難甘!」 「夫人大錯也!」呂不韋斷然一擺手,「今日之嫪毐,非昔日之嫪毐也!既成國事,自當以國法處置。此子雖根基不正,然若不作亂禍國,取悅于太后未嘗不可也。若其作亂發難,邦國自有法度。私刑俠殺,縱合道義,卻違法度。更有甚者,此等私刑只能幫得倒忙,一旦不能得手,反使嫪毐一黨愈發猖狂為害,實則亂上添亂,夫人萬莫輕舉也!」 「然則物議洶洶,文信侯執法,得無投鼠忌器之顧忌乎?」 「夫人差矣!」呂不韋慨然拍案,「功業不容苟且,謀國何計物議!呂不韋已然一錯,何能再錯?」呂不韋粗重地喘息一聲,又低聲道,「夫人當知,呂不韋與太后有昔年情愫。然國法在前,豈能顧得許多?更兼今日一談,方知此獠本真邪惡。呂不韋縱以義道為本,亦當有依法懲惡護國涉險之志也!」 「文信侯,老身拭目以待了。」 「夫人但挺得病體過去,自有水落石出也!告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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