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四 | 上頁 下頁
二六二


  「敢請君上入座,用茶。」呂不韋虛手一扶嬴政,坐在了對面書案前喟然一歎,「君上蒙羞,老臣愧對先王也!」重重魚尾紋中一雙老眼頃刻溢滿了淚水。

  「仲父……嬴政少不更事,驪山之言多有唐突……」

  「不。」呂不韋搖搖手,「君上一言,真金石也!那日之後思忖往事,老臣始得明白:世間人事錯綜糾纏,但凡大局事體,終非一人可左右也!譬如目下,老夫所能為者,惟修書修渠兩事耳!朝局成今日之勢,不怪老臣,卻怪何人哉!」

  嬴政目光驟然一閃:「敢問仲父,莫非又有新變?」

  「昨日新詔,君上且看。」呂不韋掀開案頭銅匣,拿出一卷遞了過去。嬴政展開竹簡,便見赫然蓋著太后大印的詔書上幾行大字:「攝政太后詔:長信侯嫪毐忠勤國事,增太原郡十三萬戶為其封地。另查,文信侯呂不韋荒疏國政,著長信侯嫪毐以假父之身接掌國事,丞相府一應公事,皆報長信侯裁處。秦王八年春。」

  「幾支竹片而已,老秦人聽他了?」嬴政輕蔑地笑了。

  「秦人亦是人,君上莫輕忽也。」

  呂不韋正色一句,便說起了嬴政所不清楚的內外變化。自嫪毐陡然竄起,便有一班得其厚賞的吏員內侍大肆奔走,打著太后旗號為嫪毐籠絡勢力。那嫪毐在封地山陽起了一座占地千畝的「名士院」,大言宣稱:「今日為我門客,他日為秦公卿!」咸陽官署多有吏員去職投奔,雖說並無要員顯臣,然執掌各署實權的大吏卻是不少,若連同山東六國投靠的士子一起算,嫪毐門客已經有兩千餘人了。不可思議的是,太后還下了一道特詔:凡秦國宮室、苑囿、府庫,長信侯得任意享用並可憑調撥財貨!借此恩寵,今歲嫪毐又在太原郡起了一座「武賢館」,大肆收納胡人武士與中原遊俠,目下已有三千餘人,終日狩獵習戰洶洶擾民,動輒便對太原郡徵發車馬勞役,滋擾甚多。秉性梗直的太原郡守忍無可忍,已經三次上書呂不韋請求去職太原了。

  嫪毐有千人馬隊專司護衛,奔走于封地與太后寢宮之間,頻頻以「攝政太后詔」與「長信侯令」對丞相府之外的各官署發號施令。嫪毐攬政,從來不來咸陽理事,只在各處遊樂狩獵的「行宮」任意批示公文發佈詔令。嫪毐的書令幾乎全部集中於兩事:一則擢升親信,二則壓迫六國向自己獻金。除此之外,舉凡涉及正經國事的批令皆與呂不韋拗力:丞相府要修葺關隘,「太后詔」便下令停止徵發民力;丞相府要清查府庫,「太后詔」便封存府庫;丞相府要整肅吏治,「太后詔」便停止官吏升遷貶黜……如此等等,呂不韋的政令便沒有一件可以遵照實施了。此等亂局之下,咸陽各官署的吏員們無所適從,便有歌謠云:

  飛來文,不可奉。

  與嫪氏乎?與呂氏乎?

  不知所終!

  目下,僅在丞相府十三屬署,便已積壓了百余件號令全然相左而無法實施的國事公文。更有甚者,山東六國已經覺察到了秦國亂局,圖謀扶嫪毐而倒呂不韋了。斥候已經探得明白,魏國有謀士已經對魏景湣王畫策:割地三百里以資嫪毐,長其實力,以使秦國罷黜或誅殺呂不韋!呂不韋本欲借此對魏國大舉進軍,慮及若是「太后詔」又來制止,反倒是弄巧成拙,也只好隱忍了……

  「如此亂局,仲父忍作壁上觀?」

  「有心無力,徒歎奈何也!」

  良久默然,嬴政突兀道:「急難無虛言。嬴政冒昧揣測:以仲父之能,絕非無可著力。仲父束手,投鼠忌器也!仲父與先父與太后淵源深遠,既顧忌傷及太后,亦顧忌先王蒙羞,更顧忌嬴政來日翻雲覆雨!於是,仲父只能靜觀待變。可是?」

  「……」面對嬴政的直白凌厲,呂不韋竟默然了。

  嬴政撲地拜倒:「今日一求,乞仲父允准!」

  呂不韋連忙趨前扶住:「老臣但聽王命。」

  嬴政起身,又是肅然一躬:「只求仲父扶持我冠劍親政,而後縱有千難萬險,嬴政一無所懼!」呂不韋釋然一笑:「此事本當老臣職責所在,君上何言相求?秦王若不親政,呂不韋這仲父之名豈非滑稽也!」嬴政不禁大為振奮,切齒拍案道:「但得仲父同心,何懼嫪毐那豬狗物事!」呂不韋淡淡笑道:「君上少安毋躁,只牢記八字:晦光匿形,欲擒故縱。」嬴政目光驟然一閃:「仲父是說,助長嫪毐野心?」呂不韋慨然道:「勢盈則心野。以老臣閱歷,此等不知天高地厚者,必急不可待也。後法制之,不留後患。先法制之,無以除根。君上但如常處之,無慮老臣也!」嬴政長籲一聲:「仲父之言,使茅塞頓開。嬴政告辭。」起身一躬,便與王綰去了。

  暮色時分,呂不韋來到了門客苑深處的一座小庭院。

  李斯驚訝地看著獨自前來的文信侯,連忙從書案前起身行禮,又連忙捧來陶壺煮茶。呂不韋坐到書案前一邊打量案頭小山一般的卷宗,一邊搖搖手笑道:「李斯呵,任事不用,只坐下說話了。」李斯機敏,二話不說擱下陶壺便恭敬地坐到了屋中僅有的那張書案對面。呂不韋慈和地笑著:「李斯呵,做老夫門客舍人,自覺如何?」李斯略一思忖道:「尚可。」簡單兩字,便不說話了。「言不違心,磊落名士也!」呂不韋點頭贊許了一句笑道,「以老夫之見,李斯之才,理事長于治學,足下以為如何?」李斯坦然道:「文信侯所言極是。埋首書案,斯之短也。然則,編修此等廣涉雜學之書,李斯尚能勝任。」

  呂不韋卻是喟然一歎:「強使大才埋書案,惜哉惜哉!」李斯不禁目光一閃:「斯與諸客多有相左,文信侯欲教我去麼?」呂不韋悠然一笑:「子何其敏思過甚也!老夫之意,欲使才當其實,別無他意。」李斯慨然拱手:「文信侯但有差遣,義不容辭!」呂不韋搖頭道:「非差遣也,實相詢也。老夫欲使你做一功業實務。然則,此事既得苦做,一時又無功利,只不知你意下如何?」李斯斷然道:「士子建功,凡事皆得苦做!士子立身,不求一時功利!」「好!」呂不韋一拍書案,「秦國將開天下最大之河渠,足下可知?」李斯驚訝地搖搖頭:「天下最大河渠?未嘗聞也!」呂不韋朗朗一笑:「原是上天助秦,老夫何嘗想到有此等好事送上門也!」

  笑得一陣,呂不韋說起了籌劃這個河渠工程的因由。

  去歲立秋時節,丞相府來了一個奇人求見呂不韋。其時正當萬里晴空,其人卻頭戴斗笠身披蓑衣,足下一雙草鞋,手中一支鐵杖,面色黝黑風塵僕僕,儼然苦行之士。呂不韋不禁揶揄笑道:「足下未雨綢繆,真遠見也!」其人冷冰冰道:「此乃我門行止法度,無關晴雨,文信侯錯笑也!」呂不韋連忙從座中起身一拱:「足下墨家乎?農家乎?」其人只冷冷兩個字:「水工。」呂不韋當即請這個不苟言笑的水工入座,吩咐童僕即上涼茶為佳賓消暑。上茶之間,水工說了幾句話,結實乾淨得沒有一字多餘:「我名鄭國。韓國水工。山東無國治水,故來秦國。」說罷便頭也不抬地連續痛飲,直至一大陶壺涼茶飲盡,始終也沒看呂不韋一眼。

  呂不韋借此思忖得一陣,淡淡一笑道:「足下治水之才,較李冰如何?」鄭國也只硬邦邦八字兩句:「李冰尚可。餘不足論。」呂不韋驚訝失笑:「足下輕忽李冰,蔑視天下,莫非曾隨大禹治河?」鄭國冷冷道:「若生其時,治河未必大禹。」呂不韋不禁哈哈大笑:「足下傲視古今,老夫倒是生平未見也!你且先說,可曾有治水之績?」鄭國點著鐵杖道:「引引漳灌鄴十二渠,吾成後六渠。鴻溝過大樑。漢水過郢通雲夢。此後六國無心無力,非鄭國不治水也!」

  呂不韋不禁驚愕了。

  引漳灌鄴,乃魏文侯時的鄴城令西門豹開始的龐大治水工程,一直到魏襄王之世的鄴城令史公方才完成,歷時四代百餘年,先後修成大渠十二條,魏國河內由此大富。鴻溝則是魏國開鑿的一條人工河流,引大河從大樑外南下直入穎水,全長三百餘里,曆魏惠王、魏襄王兩代近百年修成,南魏北楚不知得利幾多。漢水過郢入雲夢,則是戰國中期楚國的最大治水工程。白起奪取楚國老郢都之後,楚國都城遷往雲夢澤東北岸建立仍然叫做郢都的新都城,引漢水過郢而入雲夢澤,使郢都水路暢通。如此三大治水工程盡皆驚世溝洫,任能領得一項都是不易,鄭國能領得三項,如何竟不聞此人之名?

  「水工無虛言。」鄭國顯然洞悉了呂不韋心思,篤篤點著鐵杖,「我為水工,素不治役,惟踏勘溝洫水路、攻克施工難題,故工程之名皆無鄭國名號。公不知我,原不足怪。以一己之知斷事,事必敗也!」說完這幾句最長的話,站起來便走。

  「先生且慢!」呂不韋連忙攔住鄭國,當頭便是肅然一躬,「不韋不通水事,尚請見諒。先生既有志治水,秦國必有伸展之地。先生可先行住定,容我選得一班吏員襄助先生,先行踏勘秦國水情如何?」

  「不必踏勘。秦國水情,鄭國了然於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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