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四 | 上頁 下頁 |
| 二〇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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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近十里郊亭,便聞樂聲大起排號長吹,一隊紅藍衣者便從亭廊下踩著紅地氈上了官道。當先之人清臒黝黑鬚髮間白,稀疏的鬍鬚掛在尖尖下頜,一頂頗大的天平冠幾乎完全遮掩了小小頭顱與細細頸項,身後亦步亦趨者卻是一位粗肥壯偉的白麵將軍,倒是相映成趣。春申君目力極好,一眼認定當先老人必是燕王喜無疑,一扶傘蓋銅柱便從車上站起,遙遙便是一個拱手禮,及至王車停穩,春申君已經下車走上了長長的紅地氈。 「春申君別來無恙矣!」 「黃歇參見燕王!」 燕王喜雖則從來沒有見過春申君,卻笑得故交重逢一般親切,一手拉住春申君便是一陣熱切地端詳:「南國多俊傑,誠哉斯言!相君英風凜然,羨殺姬喜也!」春申君大覺彆扭,卻呵呵笑著岔開了話頭:「噢呀!黃歇存功未見,卻勞太子馭車燕王親迎,心下有愧了。」「相君何來此說!」燕王喜親昵地拍拍春申君肩膀,「斡旋合縱,大功于天下,任誰不認,老夫認也!來!亭下痛飲說話!」不由分說便拉著春申君進了石亭,對身後的將軍大臣竟是一個也沒有介紹。洗塵酒飲得三爵,燕王喜便命亭廊外陪宴大臣的座案移到林下樹蔭處,亭中惟留那位粗肥白麵將軍陪飲。春申君明白,這明是關照大臣,實則卻是要開說正題了。果然便見燕王喜又敬春申君一爵,便是幽幽一歎:「春申君,本次合縱難矣哉!」 「燕王以為,難在何處?」 「難在趙國。」 「噢呀?願聞其詳。」 「老夫知趙深也!」燕王喜慨然拍案,「說來話長。西周成王分封之時,我祖召公為天子三公,遙領燕國封地,與周公共主天下大政。其後三百餘年,我燕國始終代天子監北方諸侯,其時趙國安在哉!後來魏趙韓三家在晉國崛起,爭相示好燕國,以使燕國不干預晉國內亂。其中趙鞅最工心計,在三家合謀誅滅智氏後,又獨滅範氏、中行氏兩大部族。其時趙氏兵力不足,秘密借我兵力三萬,許諾立國後割讓北邊五城以報。然則後來如何!」燕王喜憤然拍案,「趙氏立國,非但裝聾作啞不割五城,趙仲小子還奪了我代郡西北三百里!尚大言不慚,說是戰國但憑實力,只有蠢豬才割地!春申君且說,此等齷齪之國,我堂堂七百餘年之大燕,該不該復仇也!」 「噢呀……」 雖是古老的往事,卻也聽得春申君心頭怦怦直跳。戰國之世,燕趙長期齷齪盡人皆知。天下議論多認定燕國不識時務橫挑強鄰,鮮有指責趙國者。趙武靈王之後,趙國成為山東屏障,燕國在山東諸侯中便更是不齒了。如春申君一班合縱名士,對燕國歷來十分頭疼,直是不解燕國君臣何以偏狹激烈如市井痞民,竟能屢敗屢戰地死死糾纏強大的趙國?今日聽燕王喜一番憤憤然說辭,春申君這才恍然大悟——燕之于趙,猶吳越之于楚也!幾百年恩怨糾纏,誰打誰都有一番慷慨理由,如何卻一個「不識時務」了得? 「只是,秦國已經奪趙三十七城,若不遏制其勢頭,秦軍必以太原為根基北上攻燕。其時燕國奈何了?」春申君還是回避開了那些說不清的舊事,委婉的拒絕了回應燕王,而只說目下急迫之事。他相信,無論燕國君臣對趙國有多麼仇恨,總不會坐等亡國。 「燕國本是合縱鼻祖,自然是要合縱抗秦也!」燕王倒是沒有絲毫猶豫,當即表明了參與合縱卻又突然壓低了聲音,「然則,須得趙國一個承諾!」 「燕王但說了。」 「發兵之前,還我代郡之地,或割五城,了卻舊賬。」 「噢呀,燕王還記五百年前老賬也!」春申君哈哈大笑。 「畢竟,秦國還沒打燕國。」燕王的微笑很是矜持。 「燕王是說,趙國無此承諾,燕國便不與合縱了?」 「春申君說呢?」 「燕王差矣!」春申君終是無法回避了,決意將話說透了事,「春秋戰國五七百年,大小諸侯相互蠶食,誰個沒占過別個土地,誰個之土地沒有被別個占過?秦國河西被魏國占過五十餘年,幾曾無休止糾纏著魏國襲擾?未曾變法時,秦孝公為了離間六國瓜分秦國之同盟,還忍痛放了在戰場俘獲的魏國丞相公叔痤!變法強大後,秦國一舉奪回河西!戰國鐵血大爭,何國沒有過頓挫屈辱?誰人沒遭過負約背盟?計較復仇得分清時機,如此不分時機一味糾纏,只能落得個天怒人怨四面樹敵敗家亡國!」春申君粗重地喘息著,「黃歇言盡于此,燕王斟酌了。」 「如君所言,秦軍攻佔山東也無須計較?」燕王揶揄地笑著。 「噢呀!往昔之爭,各國實力不相上下而互有爭奪。秦軍與山東之爭,卻是存亡之爭!燕王若連如此道理也揣摩不透,夫複何言!」春申君顯然生氣了,起身便是一拱,「燕楚素來無瓜葛,告辭了。」 「春申君且慢也!」燕王喜哈哈大笑,起身便是一躬,「君之合縱誠意,本王心感也!來,入座再說。」笑呵呵拉住春申君摁進了座案,自己也順便禮賢下士一般跪坐在了對面,一拱手低聲道,「春申君但說,燕軍果真南下合縱,趙軍會偷襲我背後麼?」 「笑談也!燕國但入合縱,趙軍能偷襲燕國了?」 「只怕未必。趙軍廉頗、李牧兩部均未南下,派何用場?」 「燕王既得此報,更當明白了。」春申君從容一笑,「趙為四戰之地,任何戰事都不能出動全部兵力而須留有後備,此乃常理,無足為奇也。然則,燕王所慮亦不無道理。黃歇揣摩:趙國為合縱抗秦主力,兩大名將卻不參戰,實在也是在等待燕國動態。燕若合縱抗秦,燕趙便是同盟,廉頗李牧可隨後南下。燕若不與合縱,則廉頗李牧便是應對燕軍襲趙的最強手!屆時兩軍必然夾擊燕國,燕王奈何?」 「此乃君之揣摩?抑或平原君帶話?」 「無可奉告了。」春申君微笑著搖搖頭。 一陣默然,燕王突然拍案:「好!老夫便入合縱!」 「派軍幾何了?」 「五萬步騎如何?」 「何人為將了?」 「便是這位肥子將軍!」燕王喜離座起身指著粗白將軍,「春申君,這位是栗腹將軍,多謀善戰,燕國干城也!」春申君正在沉吟,粗肥將軍已經扶著座案爬了起來一拱手赳赳挺胸道:「栗腹勝秦,猶虎驅牛羊!我王盡可高臥薊城靜候捷報!」聲如洪鐘卻是順溜滑口。燕王姬喜哈哈大笑,連連拍打著栗腹的肥肚皮:「汝這肥腹之內,裝得雄兵十萬麼?」粗肥的栗腹似乎已經對這般戲弄習以為常,左掌拍拍肥大的肚皮突然之間聲如黃鶯脆鳴:「大腹無雄兵,只有忠於我王的一副肝腸髒物也!」燕王又是開心地大笑:「將軍能戰而乖巧,真可人也!」粗肥的栗腹又如黃鶯脆鳴般流利響亮:「臣子臣子,為臣者子也,自當取悅我王也!」 春申君一身雞皮疙瘩,背過身佯做飲茶遠眺,腹中直欲作嘔。 正在此時,紅斗篷的太子丹突然大步進亭昂昂道:「啟稟父王:兒臣舉薦昌國君樂閑為將!栗腹乃草包將軍,人人皆知,如何當得秦軍虎狼!」 「無禮!」姬喜惱怒呵斥,「身為太子,粗言惡語成何體統!」 太子丹滿臉通紅淚水驟然湧出,撲地拜倒依舊是昂昂聲氣:「此等弄臣庸人敗軍誤國,今日更在合縱特使前出乖弄醜!兒臣身為太子,有何面目立於天地之間!」話未落點陡然縱身拔劍,一道寒光直向那肥大的肚皮刺去! 「太子!」從胡楊林宴席跟來的一個將軍猛然撲上抱住了太子丹。 「父王……」太子丹捶胸頓足拜倒大哭。 燕王喜臉色鐵青,一時竟默然無措。太子丹身後的戎裝大臣慨然拱手道:「太子剛烈忠直,尚在少年便撐持起大半國事,憂國之心上天可鑒!我王幸勿為怪。」燕王煩躁得厲聲嚷嚷:「好啊!他憂國你憂國,只本王害國麼!」戎裝大臣正色道:「恕臣直言:燕國盡有將才,栗腹屢戰屢敗,我王委實不當任為大將。」 「將才將才!為何都打不過趙國?」燕王喜高聲大氣比劃著分不清是斥責臣子還是訴說自己,「栗腹敗給趙國不假,你等誰個又勝了趙國?同敗于趙,憑甚說栗腹便是草包?他樂閑爵封昌國君,又是名將樂毅之子,你等都說他能打仗!可上年他為何拒絕帶兵攻趙?還不是懼怕趙軍!他便不是草包?你將渠也敗給過趙軍,為何便不是草包?啊!說!」 抱著太子丹的大將臉色鐵青,一時竟默然無對。此時,胡楊林設席的大臣們已經聞聲出林圍在了亭廊下。一個鬚髮灰白的戎裝大臣穩步趨前拱手高聲道:「我王明責老臣。老臣尚有辯言。」 「好!你老樂閑說個大天來也!」燕王兀自怒氣衝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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