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四 | 上頁 下頁 |
| 二〇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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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閑正要說話,卻見跪伏在地的太子丹霍然站起道:「父王差矣!栗腹之敗如何能與樂閑、將渠相比?栗腹敗軍在無能,三戰皆全軍覆滅!兩老將之敗乃保全實力退避三舍,就實而論,未必是敗!父王若以此等荒謬之理問罪大將,兒臣甘願自裁,以謝國人!」腰間短劍鏘然出鞘,劍尖倏然對準了腹心。 「太子不可!」樂閑大驚,一個大步便抱住了太子丹。 大臣們驚愕萬分,紛紛擁過來護住了太子,幾乎沒有人顧及燕王如何。燕王喜又是難堪又是惱怒面色忽青忽白,喘息片刻突然乾澀地笑了起來:「也好也好,本王便讓你等一回不妨。」又驟然將渠聲色俱厲一喝,「樂閑將渠!本王命你兩人統兵抗秦,若得再敗,定斬不赦!」 大臣們依舊默然,樂閑與將渠也愣怔著渾然不覺。圈中太子丹連忙一拉樂閑低聲道:「昌國君,國事為重也!」樂閑將渠恍然,同時轉身做禮:「老臣領命!」 「春申君,燕國可是合縱了,啊!」燕王喜仿佛甚事也沒有發生過,對獨自站在亭廊下的春申君呵呵笑著,「趙軍若再算計老夫,栗腹的十萬大軍可等著打到邯鄲去也!」春申君竭力想笑得一笑,卻是無論如何也擠不出些許笑來,末了竟是淡淡一句:「敢問燕王,發兵幾何了?」燕王喜不假思索道:「八萬燕山飛騎!燕國有兵二十三萬,那十五萬麼,便是老夫後手!栗腹麼,便是燕國之廉頗李牧也!」春申君不想笑,卻無論如何禁不住哈哈大笑:「噢呀好!燕國合縱,天下大功了!廉頗李牧,自當留著後手了!」 燕國事定,春申君次日便趕赴臨淄。太子丹與樂閑、將渠送到十里郊亭。太子丹分明有話,卻終是沒有開口。春申君本想撫慰幾句,卻實在想不出說辭,只與樂閑說得一些齊國情勢,便匆匆告辭向東南去了。 這時的齊國,已是幾度滄桑面目全非了。 數十年前,燕軍滅齊。田單與貂勃分守即墨、莒城,與燕軍相持六年而終得戰勝複國,擁立齊湣王田地之子田法章即位,是為齊襄王。是時田單拜安平君兼領丞相統攝國政,齊國雖然大戰之後百廢待興,卻也在艱難之中漸漸振作。其時秦趙劇烈大戰,整個中原都被捲進這場巨大的風暴,幾乎沒有人想到要衰弱的齊國襄助,實在是齊國恢復元氣的大好時機。然則終因齊襄王猜忌心太重,任九位心腹重臣處處掣肘田單,致使齊國在齊襄王在位的十九年間始終未能變法再造,只是國勢略有恢復而已。齊襄王死後,太子田建即位最後一代齊王,由於沒有諡號,史稱齊王建,也就是春申君目下要去拜會的齊王。 這個齊王建,幼時便有戀母症,整日價與母親形影不離,雖聰敏過人,事事卻得母親點頭允准而後行。齊王建的母親,便是當年在齊國赫赫有名的太史敫的女兒。此女與扮做工奴逃亡的田法章私訂婚姻,禮儀固執的太史敫大感羞愧,從此終生不見這個做了王后的女兒。也正因了如此,此女在齊襄王田法章眼中便是大大的功臣,生前便賜號「君王後」,意謂與君同等的王后也!君王後自己蔑視禮教,教子卻是極嚴,始終與兒子同居一宮事事教誨,田建做了太子也沒有能夠開府獨居。如此一來,這田建十八歲做了齊王,也儼然一個總角孩童般跟在君王後身後亦步亦趨,重大國事便自然聽憑君王後決斷。 建即位第六年,秦趙相持上党做長平大戰。趙國派出緊急特使四面求救,向齊國提出的請求,只是援助二十萬斛軍糧而無須派兵。建請母親定奪,君王後竟是一口回絕了。理由只是冷冰冰兩句話:「秦已知會,親趙必攻。我甯罪秦而遭戰亂乎!」大臣周子慷慨勸諫說:「粟谷救趙,我大齊振興之機遇也!強秦成勢,齊楚趙三強猶唇齒相依也,唇亡則齒寒。今日秦滅趙,明日必禍及齊國!救趙,高義也!卻秦,顯名也!義救亡國,威卻秦軍,齊國大也!今君王後不務國本而務些許粟穀,未免婦人之算計過也!」君王後惱羞成怒,竟當即罷黜周子驅逐出齊國。周子對著端坐王座的建連連大呼:「齊王救齊!君王後誤國!」建卻呵呵直笑:「此人滑稽也!竟要我與母后作對?」 自此,齊國便成了山東六國的另類——秦國不親,五國不理。齊國卻安之若素,索性鎖國自閉只在海濱安享太平,斷了與中原交往。有大臣非議,君王後卻說:「我有臨淄大市,東海仙山,悠哉遊哉,何染中原戰亂也!」 偏是上天乖戾,最需要母親的建,卻在即位第十六年時,君王後竟盛年死了。這年正當秦軍滅周,也便是兩年之前。君王後一死,已經是三十五歲建頓時沒了主心骨,兩年間昏昏噩噩不知伊于胡底,連秦軍屯於大野澤預備東進的緊急軍報也茫然無對,將焦灼等候君王定奪的大臣將軍丟在宮外,只兀自嘟噥不會也不會也果真如此如何是好…… 春申君抵達臨淄,正是齊國最惶惶不安的時刻。 依照邦交禮儀,馬隊駐紮城外十里處,春申君只帶著幾個文吏與十個護衛劍士進了臨淄。沒有人前來迎接,齊國朝野似乎根本不曉得天下發生了何等事情。直到驛館門前,才有一個老臣單車趕來,自己介紹是中大夫夷射。不待春申君詢問,夷射便喚出驛丞,下令給春申君安置最好的庭院。片刻鋪排就緒,夷射便請春申君覲見齊王。 「大夫之來,齊王之命了?」春申君覺得有些蹊蹺。 「若無王命,春申君便長住驛館不求合縱麼?」夷射卻是一句反問。 「敢問大夫,齊國目下何人主事?」 「君王後陰魂。」 「噢呀,大夫笑談了!」 「田單之後,齊國無丞相。只有右師王歡、上大夫田駢奔走政事,也不過傳命耳耳,萬事皆決于君王後幕帷之中。君且說,何人決事?」 「上將軍何在了?」 「田單之後,田姓王族大將悉數不用。君王後說,開戰在王,打仗在將,要上將軍何用?從此齊國便沒了上將軍。六大將各統兵五萬,駐守六塞。君且說,將軍決事麼?」 「!」春申君愕然,一時竟覺自己孤陋寡聞了。二十年沒有與齊國來往,這個昔日大國變得如此荒誕不經,實在是匪夷所思!默然良久,春申君對夷射肅然一躬,「面君之要,尚請足下教我了。」 「春申君終是睿智也!」夷射不無得意地慷慨一拱,「君見齊王,無須長篇大論,只說秦軍之威,只請一將之兵。要言不煩,則合縱可成也!」 春申君點頭稱是,當即跟隨夷射直奔王城。一班守侯在前殿的大臣聞大名赫赫的春申君到來,莫不驚喜非常地紛紛圍過來討教。春申君借勢將中原大勢說了個概要。大臣們如同聽海客奇談一般,連連驚呼連連發問。春申君哭笑不得又應接不暇,只好耐心周旋。正在此時,白髮禦史在殿廊下一聲高宣:「楚國特使覲見——」春申君才好容易脫開了大臣們的圈子。禦史領著春申君幾經曲折,才來到樹林間一座似廟似殿的大屋前。在守門內侍示意下,禦史領著春申君輕手輕腳走了進去。大廳中煙氣繚繞沉沉朦朧,依稀可見一人散發布衣跪在中央一座木雕大像前,口中兀自喃喃不休。 「稟報我王,春申君到。」老禦史輕聲軟語儼然撫慰孩童一般。 布衣散發者夢幻般的聲音:「便是與孟嘗君齊名的春申君麼?」 「楚國黃歇,參見齊王。」春申君莊重一躬。 「坐了說話。」布衣散發者轉過身來,面白無須眉目疏朗,咫尺臉膛竟使人頓生空曠遼遠的懵懂之感,飄忽嘶啞的聲音如同夢幻,「我母新喪,建服半孝,君且見諒也。」 「齊王大孝,母薨兩年猶做新喪,黃歇深為景仰了。」 「春申君善解人也!」齊王建欣慰一歎又是幽幽夢幻般,「只齊國臣民卻不做如此想,卻竟日嚷嚷惶惶,風習不古,人心不敦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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