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四 | 上頁 下頁 |
| 二〇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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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烈王牙關緊咬嘴角抽搐,良久無語,突然拍案:「本王不能一鳴驚人乎!」 春申君肅然一躬:「老臣之言一謀耳,我王可廣納他議而後斷也。」 「當斷則斷,何須再議!」考烈王霍然起身一揮手,「左徒書詔!」當著春申君的面,楚王的詔書便由口述、錄寫、謄抄、刻簡、烙印等程式飛快走完,當即頒發到了春申君手裡,直是空前絕後地快捷。詔書只有短短幾句話:「本王決意力行大義首倡合縱,今拜相國春申君黃歇為特使斡旋合縱,得調遣舉國兵馬糧草,郡縣封地凡有抗命者斬!」 事情的進展比預想得還要順當,春申君自然是「夫複何言」地感喟一陣,便開始忙碌籌劃起來。合縱路數春申君駕輕就熟。既然是首倡之國,便得先打出合縱的動議書,將首倡旗幟捧在手裡。目下趙魏雖有舉動,但合縱動議卻尚未喊出,其因由必在信陵君對趙國君臣的冷漠尚未融化,信陵君與平原君尚在各自行動。此其時也,楚國出面正好!所以在奉詔當晚,春申君便先擬好了五封說辭不同的國書,楚王閱後加蓋王印,便派出快馬信使兼程北上,分送中原五國。 三日之後,春申君帶著一支千人馬隊匆匆北上。 第一站直奔大樑。魏國雖然無可避免地衰落了,但有信陵君這根擎天大柱,這個曾經領戰國風氣之先近百年的老牌強國便任誰也不敢小覷。更為根本處,信陵君是唯一戰勝過秦軍的合縱統帥,也是這次合縱無可替代的統帥,只要與他先行溝通,最關鍵的兵力分派便做到了心中有底,春申君只須奔波聚兵便是。 「春申君,白髮老去矣!」郊迎三十里的信陵君大是感慨。 「噢呀,無忌兄倒是壯健如昔了!」 信陵君的哈哈大笑中不無憂傷:「老夫十數年沉淪無度,何來個壯健如昔?你老兄弟只哄得我開心,卻是無用也!」 「大大有用了!」春申君呵呵笑著,「無君便無合縱,有君便有六國。」 「多年未見,春申君老辣多矣!」信陵君拉著春申君進了郊亭一陣痛飲,突然湊到春申君耳邊,「君當立即北上邯鄲,穩住平原君……也代我致歉,無忌實在無心計較舊事也!」 「好!議定各國兵力,我便北上了!」 信陵君從腰間皮袋摸出一張折疊的羊皮紙:「此乃兵力謀劃,兄可斟酌增減無妨。魏王已閱楚王國書,正待回書響應,你便來也。」 春申君打開羊皮紙飛快看得一遍霍然起身:「既然如此,我便兼程北上!」 「你我心領神會,無忌不做俗禮客套也!」 就這樣,春申君馬隊在大樑城外僅僅停留了一個時辰便絕塵北去。次日午後,馬隊抵達邯鄲南門。來迎接的是趙王特使,說平原君巡北邊未歸,請春申君暫住驛館等候趙王宣召。春申君頗是疑惑,趙國多年已無北患,兵禍分明在西南秦國,卻巡得甚北邊?然事已如此,也只有住下等候。誰知一連三日,趙王竟是沒有聲息,春申君不禁便焦灼起來。 「小吏參見平原君!」 春申君正在廊下思忖如何能強見趙王,卻聽得前院驛丞惶恐聲音,心下頓時一亮,正要吩咐書吏去看,便聞騰騰腳步朗朗笑聲一頭霜雪一領大紅斗篷已經火焰般卷到了庭院! 「老哥哥,趙勝請罪來也!」平原君當頭便是一躬。 「噢呀哪裡話來!」春申君一把扶住端詳,「平原君,老矣!」 「老哥哥的腰都粗了,誰能不老也!」平原君兩隻大手一比劃間哈哈大笑,春申君不禁也連連點頭大笑。在四大公子中,原是春申君生得最是英俊,蜂腰窄肩濃眉大眼,處處透著南國靈秀之氣,與北方三公子的粗厚壯健適成鮮明對比。昔年孟嘗君曾拍著壯碩鼓蕩的肚皮戲謔:「春申君錯生男兒身也!只怕我等老去,他那細腰也還盈手可握也!」春申君紅著臉連連叫嚷:「噢呀豈有此理了!南人腰粗得遲而已了,老夫之時,只怕比你還粗得一圈了!」眾人一陣大笑,便留下了這段趣話。 當晚,平原君邀集趙國重臣在府邸大宴春申君一行,飲酒間卻隻字未提自己行跡。春申君素來機敏無雙,見平原君不提,便知其中必有不便,自然也絕口不問只是海闊天空。三更宴罷,大臣與門客散去,平原君留春申君于湖畔胡楊林下飲茶,春申君依然是默默啜茶只不做聲。 「春申君,好耐性也!」平原君終是笑歎一句開口了。 「秦軍攻趙最烈,趙國緘默,夫複何言了?」 「豈有此理!誰人說趙國緘默?信陵君麼?」 「不是了!」春申君嚷得一句旋即正色,「信陵君鄭重委託老夫:向平原君致歉。一句無心之言,老兄弟至於如此耿耿在懷了!」 「不說他也罷。」平原君沉吟若有所思,「趙國非緘默,惟慮一後患也。」 「噢?匈奴遠遁,趙國還有何後患了?」 「燕國。」 「燕國?!」 「正是。」平原君點頭意味複雜地一笑,「這燕國素來有一惡習,專一趁趙國吃緊時做背後偷襲。百年以來,燕趙大戰小戰不計其數,十有八九都是這只老黃雀惡習不改!長平大戰後趙國勢衰,燕國也在敗于齊國後衰頹,原本可以相安。然燕王喜卻故伎重演,屢屢密謀攻趙。一戰大敗,仍不思改弦更張。秦軍攻佔趙城三十余座而趙國不能全力抵禦者,便是燕國同時聚集十余萬大軍偷覷我背後也!有鄰卑劣如此,安得輕言合縱?」 「老夫若說得燕國合縱,趙國又當如何了?」 「燕國但能無事,趙軍便是合縱主力!」 「數十年不與燕國交往也,容老夫一試。」春申君實在不敢將話說得太滿。 平原君見春申君倏忽鬆勁,目光一陣閃爍慨然拍案:「春申君只管去說,量無大礙也!這個燕王喜我卻知道,服硬不服軟。春申君只給他挑明:燕國若要在此刻盤算趙國,我雲中郡邊軍立即痛擊燕國!李牧將軍沒有南下,便是對付燕國的後手!老姬喜若是顢頇不明,讓他攻趙便是,看滅國者究竟何人也!」 「噢呀!原是平原君胸有成算,只借我做個說客而已了!」 兩人哈哈大笑,直說到五更雞鳴方才散了。 歇息得一日,春申君馬隊繼續北上,兼程奔馳兩日,第三日清晨便看見了蒼莽蔥郁的燕山群峰與古樸雄峻的薊城箭樓。諺云:望城三十里。依著邦交風習,使節歷來在三十里時開始緩車走馬,一則表敬重與國,再則也為免去在車馬行人稠密處奪路擾民。春申君老於邦交,正要下令馬隊稍事歇息而後緩轡入城,依稀卻見官道上一隊騎士卷著煙塵飛馳而來,商旅車馬庶民行人紛紛匆忙躲避,知道絕非常人,便立即下令馬隊轉下官道樹林以示禮讓。正在此時,便聽對面馬隊喊聲響亮:「太子丹郊迎特使——」春申君不禁愕然!喊聲未落,一少年飛馬而來,火紅斗篷墨綠玉冠腰懸短劍手執馬鞭,一派颯爽英風。 「此兒非凡,活似當年趙括也!」春申君不禁油然讚歎。 「林下可是春申君麼?」一聲清脆呼叫,紅衣少年已經飛身下馬大步下道又大步進入樹林毫不猶豫地對著春申君便是一躬,「太子姬丹迎客來遲!春申君見諒!」 春申君大笑著迎了過來:「噢呀!英雄果在少年了!」 「姬丹敢請春申君登車,父王已經在郊亭設宴等候。王車!」少年一連串說話發令,快捷得竟無春申君對答餘地。待春申君登上轔轔駛來的青銅王車,少年太子丹已經躍上了馭手位置,說聲君且安坐,王車便嘩啷啷飛馳而出,實在是幹淨利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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