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四 | 上頁 下頁 |
| 一七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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舉殿死一般的沉寂!陽泉君羋宸嘴角一陣猛烈的抽搐,卻終是坐著沒動。司禮大臣正在無所措手足之時,新君嬴異人回頭一聲吩咐:「太醫令立即看護母后,不得有誤。」轉身進入王座坐定,鎮靜如常道,「朝臣聚國,殊是不易。新朝新政,刻不容緩。國事不因人而廢,諸位但依法度議事可也。」 舉殿不約而同地長籲一聲,恍如一陣輕風掠過。大臣們驀然明白,這位新君並非真正的孱弱,方才故事只不過是「示弱以歸眾心」的一個古老權謀而已!看來,這個新君尚有強韌底色,比萎靡不振的孝文王實在是有主見多了!秦國收勢多年,朝野渴盼雄主強君如大旱之望雲霓,惟其雄強,些許有違正道的權謀又有何妨?人同此心,朝臣們壓抑沉悶的心緒一時竟淡去了許多。 「老臣有說。」郡守席站起一位白髮瘦黑的老人,竟是巴蜀兩郡太守李冰! 此時的李冰已是天下治水理民之名臣,爵同上卿,是秦國地方大員中爵位最高的大臣,也是秦國資望最深權力最大的地方大臣。蜀道艱難,蜀地多亂,蜀地政務多由王室派駐蜀地的蜀侯與咸陽通連傳遞,李冰父子只專心水患治理與庶民生計,極少入朝,也極少涉足國政事務。然則三任蜀侯生變,尤其是第三任蜀侯公孫綰乃承襲其父嬴煇爵而繼任,是昭襄王的嫡孫,竟然也圖謀自立!昭襄王殺了公孫綰之後,終於晚年決意將巴蜀兩地交李冰統領。孝文王嬴柱與李冰篤厚,死前正好下詔李冰回咸陽養息議政。輾轉三月,李冰抵達咸陽時嬴柱已經薨去了,蔡澤與呂不韋同時主張李冰留國參與朝會,嬴異人自然允准了。此時李冰要說話,朝臣們便是一片肅然。 「老臣以為,理國之要,首在朝制。朝制不明,萬事紊亂也。」李冰聲音低沉,然卻中氣十足,整個大殿清晰可聞,「何謂朝制?首在君權。君權之要在一,一則安,二則亂。凡二,做應急之策可也,立為定制則不可也!譬如當年宣太后攝政,根源在昭襄王少年回秦,主少國疑,乃形勢使然,不得已而為之也!故朝野無異議。目下秦國已經大不相同,新君年逾三旬,歷經磨難,堪當公器大任,何能再做一政多頭之朝制?今日朝會,太后訓政首當其衝,似乎太后攝政已是定制,太史令提出非議,自是在所難免。諺云:大邦上國,不以一人之好惡立制。太后喜與不喜,自當以邦國興亡為本,而不當以一己之好惡為本。故此,老臣請朝會先行議決:明君權,廢攝政,綱舉目張!」一言落點,戛然打住。 「好!老臣贊同!」駟車庶長老嬴賁嗵嗵點著竹杖,「老太守洞若觀火,合乎法度,合乎祖制!秦國王族向不干政,太后乃國君妻室,王族嫡系,自當遵從王族法度,安居太后尊榮可也!」 「臣等贊同!」所有郡守縣令異口同聲。 「臣等贊同!」卿臣席十位大員也是異口同聲。 「臣等贊同!」將軍席一聲齊呼。 大吏席區卻是別有氣象,此起彼伏地一片片報名呼應。先是一聲「廷尉府屬官贊同!」接著一聲「太子傅屬官贊同!」此後各暑一聲聲連綿不斷,大殿嗡嗡震盪不絕。呼應之聲落定,殿中卻是一片異樣的沉默,大臣們的目光不期然一齊聚向了蔡澤。 席次最多的丞相府屬官竟沒有一人說話! 戰國通制,朝政以開府丞相為樞紐,屬官以丞相府為軸心。所謂開府,便是丞相府依法設置若干直屬官署統一處置日常政務。這些直屬官署與各大臣的屬官不同處在於:各大臣屬官是本司(專業)之劃分,譬如廷尉府有獄丞、訟丞、憲盜等屬官,太廟令府有祭祀、蔔人、廟正等屬官;丞相府屬官則是綜合性的領域劃分,譬如行人(職司邦交事務)、屬邦(職司附庸部族與屬國事務)、甬(職司徭役事務)、工室丞(職司工匠)、關市(職司市易稅收)、司禦(職司官道車政)、長史(職司文擋)、府(職司府藏)等等等等;戰國後期之秦國疆土不斷擴張,丞相府直屬官署已經增至二十餘個,實在是「大吏」中最最要害的力量。 秦昭襄王後期的丞相府多有模糊處,從法度說依然是開府丞相制,但由於蔡澤封君後事實上脫離相權,時不時與太子嬴柱「兼領」相權,實則丞相府已經被「虛處」,只處置一些具體事務,重大政務一律由秦昭王直下詔令。然在秦孝文王嬴柱即位的一年裡,蔡澤以唯一相職之身重新實際執掌了丞相府。為了給施展新政打好班底,蔡澤將實權屬官做了一次改朝換代式的整肅,除了從燕國來投靠自己的得力親信身居要職,其餘要害屬官便是華陽後與陽泉君舉薦過來的「秦羋」。 其時華陽後正得新君嬴柱寵愛,其族弟以「佐王立嫡有功」一舉封了陽泉君,蔡澤思量要施展政才自然要結好華陽後姐弟,此所謂「人和者政通」。如此一來,丞相府屬官中的老秦人全部遷職,直屬官署便全部成了「秦燕人」與「秦楚人」,咸陽國人一時便有了「相府大吏,秦蔡秦羋」的巷諺。如此一來,丞相府屬官自然以蔡澤陽泉君馬首是瞻。今日朝會陽泉君業已鎩羽,「秦羋」如何能落井下石?蔡澤始終緘口不言,「秦蔡」又如何能附會群議? 「敢問綱成君,相府屬官是非俱無麼?」這次是老蒙驁冷冰冰開口。 「上將軍何其無理也!」蔡澤正在為今日朝會的陡然變故惶惑煩躁不已,見蒙驁竟對自己無端發難,頓時怒火上沖,拍案呷呷厲聲,「朝會議政非官署理事,人各自主對朝對君,屬官之說,當真匪夷所思!」 「匪夷所思麼?老夫卻以為路人皆知。」 「嘿嘿!老將軍做個路人,老夫掂掂也!」 「也好,老夫便來做一番路人之評。」蒙驁拍案起身掃視大殿高聲道,「舉朝皆知,老蒙驁與綱成君交誼非淺。然大臣面國無私交,今日老夫卻要公然非議綱成君,寧負私情,不負公器。自綱成君重掌相權,其用人之道老夫大大不以為然!何也?畛域之見未除,私恩之心太重,而致相府重器溺於朋黨也!國人流布巷諺:『相府大吏,秦蔡秦羋。』舉朝大臣誰人未嘗聞也!秦自孝公以來,任用山東六國之士偏見日消,昭襄王之世可說已是毫無芥蒂之心。六國人言,秦用外士,為相不為將,終有戒懼山東之心。非也!蒙氏一族老齊人也,老蒙驁居上將軍,子蒙武職前將軍,可證此言大謬也!老夫慨然喟然者,倒是山東名士入秦掌權之後,時有六國官場惡習發作,畛域恩怨之心或生,任用私人,終致誤國誤己!應侯範雎才功俱高,惟一己恩怨過重,雖睚眥必報,明知鄭安平、王稽才不堪用,偏是力薦鄭安平為將,王稽為郡守大臣。結局如何?鄭安平戰場降敵,葬送秦軍銳士三萬餘人!王稽受賄賣國,擅自將南郡八縣私讓楚國!范雎一世英名,終成不倫不類之輩也!綱成君所任相府屬官,非故國來投之親信,即私誼舉薦之裙帶,雖不能說無一能者,然鐵定是沒有公忠事國之節操!否則,何能人皆有斷,惟丞相府舉府無一人開言?所為者何?還不是等待主君定點而後群起呼應之?此等屬官,究竟是秦國臣子,還是兩君門客!如此用人氣度,所用之人如此節操,尚能說『人各自主對朝對君』,能不令人齒冷?老夫該不該問綱成君一句?」 齊人語音原本咬字極重,加之蒙驁粗啞鏗鏘的聲音,一字字便如叮噹鐵錘連綿砸來,舉殿無不震撼非常!以蒙驁之縝密穩健,尋常時除了與軍旅征伐相關之事,不說朝會,便是重臣議政也很少說話,對朝中大臣更是禮敬相處毫無跋扈之氣,今日卻能在如此大朝之時以如此凌厲言辭抨擊一個封君丞相,直是不可思議。一將一相國之柱石,如今將相對峙,朝臣們更大的擔心則是將相失和而生出亂局。 「老將軍所言不無道理也。」蔡澤似乎並無難堪,語氣驚人得平和,「然老夫之心上天可鑒:整肅相府非為他圖,惟期新政雷電風行也!相府原來屬官多是年邁老吏,雖公忠能事,惜乎力不從心,孰能奈何?老夫用人,成事為先。惟其能事,外舉不避仇,內舉不避親,何忌楚乎燕乎?若無開闢新政之心,老夫何須多此一舉耳!雖則如此,蔡澤以邦國為重,若有失察而任用不當者,老將軍指名,老夫當即遷職另任也!」 「呵呵,車軸倒是轉得快也。」駟車庶長老嬴賁點著竹杖揶揄地笑了,「既然說到了丞相一事,老臣也不想再繞彎子,索性明話直說:綱成君于氣度,於總攬全域之能,皆不堪為相;老臣建言,推太子傅呂不韋做開府丞相。呵呵,諸位斟酌了。」 「此言大謬也!」相府大吏席有人突兀銳聲一喊,一個中年屬官赳赳挺身,「綱成君大有相德!外舉不避仇,內舉不避親,大公之至!何錯之有?上將軍老駟車不問所以,惟做誅心之論,大非君子之道也!我等之見:秦國丞相,非綱成君莫屬!」 「贊同!秦國丞相非綱成君莫屬!」相府大吏齊聲一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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