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四 | 上頁 下頁
一七八


  然則,蔡澤帶來的消息卻依然曖昧不明。新君認真聽完了他整整一個時辰的為政大略,期間點頭無數次,末了卻說他服喪期間勞神傷心,聽過人說話便忘,待他仔細看完上書定會登門拜訪請蔡澤賜教;說罷便連打哈欠,蔡澤只有告辭了。

  「曉得了。」華陽後渾沒在意,只淡淡一笑,「終究是朝會議決,其時綱成君只管陳說為政大略,余事毋上心了。」蔡澤嘴角抽搐了一下,想說話卻終未開口,便晃著鴨步踽踽去了。華陽後立即來到王城前區東偏殿,對嬴異人申明:此次大朝,當許王族外戚之元老勳臣與會,與當國朝臣共議國政!

  「母后之命,子楚無異議。」新君答應一句又囁嚅道,「只是,依著法度,此事須得領相權之綱成君、上將軍蒙驁、老駟車庶長三頭贊同,母后以為如何處置?」

  「綱成君、老庶長定然贊同了。剩一個蒙驁有甚打緊?年逾花甲,也該有新銳大將當軍了!你自思忖,知會他便是了。」華陽後竟是不屑多說咯咯笑著逕自走了。

  立冬這日,盛大的新朝朝會終於在咸陽王城舉行了。

  王城正殿座無虛席,中央王座與太后座之下的大廳分為五個坐席區:最靠近王階的中央區是君侯席。其時秦國君侯都有虛領的封地,君比侯高一等級,但都是最高爵位。昭襄王時先後有六君四侯:武安君白起、華陽君羋戎、涇陽君公子市(嬴市)、高陵君公子悝(嬴悝)、安國君公子柱(嬴柱)、綱成君蔡澤;穰侯魏冄、應侯範雎、蜀侯公子煇、蜀侯公孫綰;孝文王嬴柱在位一年,將華陽後族弟羋宸封了一個陽泉君;此時已經只剩下了兩君,綱成君蔡澤與陽泉君羋宸,所以便與三位高職大臣上將軍蒙驁、假相太子傅呂不韋、駟車庶長嬴賁合為首區五席,依著慣例卻仍然呼作君侯席。

  其次四大塊坐席區依著職掌劃分分別是:東北大令區,便是後世說的九卿正職,此時有大田令、太倉令、太史令、太廟令、司寇、司空、廷尉、國正監、國尉、長史等十席;東南郡守縣令八十余坐席,戰國時郡守縣令同爵,有些大縣縣令比郡守爵位還高,是以同等坐席;西北高爵將領區,五大夫爵以上的大將二十余人;西南為大吏席,也就是各官署副職、屬官與特許列席的內侍臣工,譬如內侍高官給事中、中車府令等;此等官員均是各官署實際執事的實權者,俗稱「官尾吏頭」,故朝儀中一體呼為「大吏」,人數最多,一百餘坐席;惟其務實,尋常朝會大吏獨議朝政者極少,非常朝會也常有不召大吏參與的時候,然在諸如決策立制這般重大國事中,大吏的群議之力卻很是顯赫,最能彰顯朝議之力,故每逢新君大朝必有大吏與會。朝臣人各一席,每席一案,每案一茶一紙一筆。二百余席滿蕩蕩排開,各區以紅氈甬道分隔,一眼望去分外整肅。

  「新朝朝會始!太后訓辭——」

  華陽後從來沒有參與過朝會,更沒有面對滿朝大臣說過話,乍聽司禮大臣的禮程宣示大感意外,頓時滿面通紅,不禁狠狠地挖了嬴異人一眼厲聲道:「曉得我要說話了?」正襟危坐的嬴異人一臉驚懼之色連忙起身一躬,飄蕩的聲音彌漫著惶恐:「子楚恭請母后訓政。」說罷便小心翼翼地垂手低頭站在王案旁。

  「子楚真吾兒了!」華陽後卻是大感欣慰,不禁笑吟吟誇了一句,原先的拘謹便也頃刻消散,朝堂也不過如此,還不是誰權大聽誰了?於是點頭,端起一副莊容道:「毋曉得今日朝會我要說話了。子楚要我這嫡母娘親說話,我便說得幾句了。自來朝政兩柱石,一相一將。昭襄王晚年與先王在世,都是有將無相,在人便是有腳無手了。如今新君即位如何?還是有將無相!自然,領職相是有了,假相是有了。可領相不是相,假相也不是相了。新朝丞相要得象老相那般,是開府丞相,統領國政了!這一相一將麼,諸位都說說誰個堪當?今日便來個當殿議決了!自然了,事多了一次也說不過來,將職可先緩得一緩。畢竟了,蒙驁將軍雖老了些個,也打過幾次敗仗了,可總歸還算忠於王室了!再說目下也不打仗,緩緩再說也該當了!至於今日議政麼,綱成君、陽泉君是兩個封君大臣,要主持朝議公平了!曉得無?我便說這些,諸位盡可知無不言了。」

  司禮大臣的聲音又回蕩起來:「秦王口詔——!」

  嬴異人抬頭掃視著大殿只是一句:「太后業已訓政,諸臣議決便是。」舉殿默然,將軍們的粗重喘息聲清晰可聞,郡守縣令們則是惶惑四顧,在國大臣們則是臉色鐵青,總歸是誰也沒有開口。戰國之世言論奔放,秦人更有牛性直言之風。戰國中期以後,秦國政事吏治最為清明,大臣敢言蔚為風氣,逢朝必有爭,慷慨論國事,已大大超過了暮氣沉沉的山東六國。當此之時,大朝無言,便極為反常。

  「久無大朝,諸位生分了!」陽泉君羋宸霍然起身一臉笑意高聲道,「老夫便先開這口子了!太后訓導,新君口詔,已然昌明今日大朝宗旨,這便是議政拜相!老夫之見,綱成君才德兼備,朝野服膺,又多年領相,職任新朝開府丞相正當其時了!」

  「老臣不以為然!」隨著一聲蒼老的駁斥,卿臣席顫巍巍站起了一個白髮蒼蒼的高冠老臣,卻是「老三太」之一的老太史令。老人看也不看陽泉君,只對著王座昂昂然一拱手,「不以為然者,今日朝制也!舉朝皆知,先王顧命之時執太后、太子傅與新君三手相握,其意在叮囑三方同心,而並未太后攝政之命也!長史清理典藏,亦無先王命太后新朝攝政之遺詔也!如此,則太后臨朝訓政於法度不合……」

  「豈有此理!」陽泉君怒斥一聲插斷,「太后攝政有先王顧命,有新君下詔成制,史官錄入國史,你太史令豈能不知了!明知而非議,居心何在!」

  「陽泉君差矣!」老太史令冷冷一笑,「惟錄入國史,而老夫能言。且聽老夫背得一遍新君口詔,朝會共鑒之。國史所載新君口詔原話為:『父王新喪,我心苦不堪言,料理國事力不從心。今命太子傅呂不韋以顧命大臣之身,與綱成君蔡澤共領相權,處置一應國事,急難處報母后定奪可也。其餘非當務之急者,父王喪葬後朝會議決。』史官若錯錄一字,老夫若錯背一字,甘當國法!」

  舉殿大臣哄嗡一聲議論蜂起!絕大多數朝臣只知孝文王彌留時三人顧命,新君有詔太后攝政,雖然從來沒有接到過太后攝政的定制詔書,但依然相信這是真實的。一則太后攝政有先例,二則國喪期間太后預政也是事實,若是無中生有,新君與呂不韋豈能容得如此荒誕之事?今日一見朝會議程,更相信了太后攝政已成定局,縱對這位華陽後有所不滿,一時也無可奈何。不想這素來在朝會不說話的老太史令卻挺身而出,竟先對朝會議程提出非議,且言之鑿鑿,將新君口詔背得一字不差,大有鐵筆史官的凜然風骨,朝臣們如何不恍然悚然憤憤然紛紛然?陽泉君一時愕然無對,心知此時非顧命三人說話方可,然目光掃去,呂不韋無動於衷,姐姐華陽後滿面通紅地盯著嬴異人,嬴異人卻只低著頭死死盯著腳下的紅氈。

  陽泉君忍無可忍,大步跨上王階直逼王案:「臣敢請新君明示!」

  「陽泉君大膽!」將軍席上一聲大喝,一員白髮老將霍然起身戟指,「朝議國政,法有定制,汝仗何勢敢威逼秦王!」話未落點,滿席大將唰地一聲全部站起一聲怒喝,「王陵之見,我等贊同!陽泉君退下!」

  「陽泉君確乎有違朝議法度。」鐵面老廷尉冷冷補了一句。

  站在王座區空闊處的司禮大臣正是那位三代老給事中,見狀面無表情地尖著嗓子一聲宣呼:「陽泉君退回原座議事——」

  一直難堪默然的華陽後突然一笑:「本後事小,說說議議有何不可了?陽泉君何須孩童般較真,下去下去,聽大家說了。攝政不攝政,都是為了國事了。依著我看,拜相比議論我這老太后要緊得多了!子楚,你說如何?」

  嬴異人抖抖瑟瑟應道:「母后大是。子楚也以為是。」

  華陽後突然惱羞成怒,拍案高聲:「毋曉得儂抖甚?儂幾時怕過我了!」

  「母后說,說;說得是……」嬴異人倏地站起垂首變色,更見驚懼。

  「嬴異人!!」華陽後猛地拍案尖叫一聲,面色鐵青地站了起來,突然之間卻咯咯長笑手舞足蹈,「國事了!國事了!毋曉得這般國事了!啊哈哈哈哈哈哈………」大笑一陣,猛然推開圍過來的侍女逕自大袖飄飄地去了。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