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四 | 上頁 下頁
一八〇


  「且慢。」老太史令搖著一顆霜雪白頭冷冷一笑,「諸位既以春秋祁黃羊之論辯護于綱成君,責難于兩大臣,老夫便來評點一二。『外舉不避仇,內舉不避親,祁黃羊可謂公矣!』此話乃孔子對祁黃羊之讚語也。囫圇論之,的是無差。然田有界壟,事有定則。若不就實論事,惟以此話做任用私人之盾牌,卻是戲弄史書也!祁黃羊之公,首在公心,次在公身。祁黃羊其時致仕居家,置身國事之外,舉人惟以才幹論之,與自己卻是無涉,此謂公身也!公心于內,公身於外,始能真公也!若重臣在任,舉人用人關乎己身,惟以私人裙帶任用部屬,卻要說『內舉不避親,外舉不避仇』,誠所謂假其公而濟其私,何有真公也!」戛然打住,卻沒有涉及丞相人選,大臣們不禁又是一陣驚愕。

  「議事非論史!只呂不韋不能拜相!」相府大吏中一人操著楚語憤然高聲,「呂不韋素來非議秦法秦政,貶斥商君,主張罷兵息戰!此人為相,亡秦之禍便在眼前了!」

  此言一出,舉殿駭然!大臣們對呂不韋畢竟生疏,誰也不知道呂不韋平素有何政道主張,今日有人能在此等隆重朝會公然舉發,一口氣列出三樁秦國朝野最厭惡的政見,何能是空穴來風?一時人人不安,只想看呂不韋如何辯駁。

  「此說何證?」卿臣席老廷尉突然冷冷插問了一句。

  相府長史高聲道:「呂氏書簡多有流傳,在下有物證!」

  老廷尉淡淡一句:「老夫能否一觀?」

  但為秦國朝臣,誰都知道這位冷面廷尉勘驗物證的老到功夫,當即便有人紛紛呼應:「是當請老廷尉一觀。」「過得老廷尉法眼,我等信服!」「好!信得老廷尉!」眾口紛紜之際,相府長史正要從腰間文袋取物,卻有一吏突兀高叫:「誰個朝會帶書簡了!我等又沒事先預謀了!要得物證,散朝後我等自會上呈了!」另一吏立即接道:「沒有物證敢有說辭麼?列位大人要聽,我便當殿背將出來!」「我也能背!」「背!公議有公道!」大吏們紛紛呼應,昂昂然嚷成了一片。

  「反了!!」老駟車庶長一聲怒喝,竹杖直指相府吏坐席,「這是大朝!胡亂聒噪個甚!沒帶物證便去取,豈容得你等雌黃信口!」這老嬴賁原本便是王族猛將,秉性暴烈深沉,怒喝之下竟震懾得忿忿嚷叫的大吏們一時愣怔無措,大殿頓時一片肅然。

  蒙驁冷冷一笑,將一卷竹簡嘩啦摔在案上:「老夫有預謀!收藏有呂不韋散簡原件百餘條,你等拿來兩廂比對,權將呂簡做古本,便請老廷尉當殿鑒識真偽!」

  「愣怔個甚!快去拿來!」駟車庶長又是一聲怒喝。

  「拿便拿!」相府長史一咬牙便走。

  「回來!」蔡澤突然站起厲聲一喝,轉而不無尷尬地淡淡一笑,「此事無須糾纏也。老夫入秦,與呂不韋相交已久,今日更是同殿為臣。為一相位破顏絕交,誠可笑也!老夫決意退出爭相之局,退隱林下,以全國政之和,望君上與朝會諸公明察也!」長籲一聲落座,竟是毫無計較之意。殿中頓時愕然惶然紛紛然,長籲聲議論聲喘息聲噝噝嗡嗡交織一片。冷若冰霜的蒙驁與怒火中燒的老駟車庶長突然打滑,一時竟也有些無所適從。

  正在此時,一直默然端坐的呂不韋站了起來,拱手向王座向大殿一周環禮,從容悠然地笑道:「綱成君既有此言,呂不韋不得不說幾句。承蒙天意,呂不韋當年得遇公子而始入秦國。綱成君不棄我商旅之身而慷慨垂交,呂不韋始得秦國效力也!論私誼,不韋自認與綱成君甚是相得,詩書酒棋盤桓不舍晝夜。論公事,不韋與綱成君雖不相統屬,然各盡其責互通聲氣,亦算鼎力同心。今日朝局涉及綱成君與呂不韋,人或謂之『爭相』,不韋不敢苟同也!朝會議相乃國事議程,人人皆在被議之列,人人皆應坦蕩面對。人為臣工,猶如林中萬木,惟待國家量材而用。用此用彼,臣議之,君決之,如是而已。被議之人相互視為爭位,若非是非不明,便是偏執自許!若說相位有爭,也是才德功業之爭,而非一己私欲之爭也。前者為公爭,惟以朝議與上意決之。後者為私爭,難免憑藉諸般權謀而圖勝。今綱成君無爭,呂不韋無爭,惟朝議紛爭之,是為公爭,非權謀私爭也!既無私爭,何來爭相之局?」稍一喘息,呂不韋轉身對著上座蔡澤慨然一拱,「綱成君無須慮及破顏絕交。自今而後,無論何人為相,無論在朝在野,不韋仍與君盤桓如故!」

  「嘿嘿,嘿嘿,自當如此也。」蔡澤不得不勉力地笑著點頭呼應著。

  這一番侃侃娓娓,朝臣們始則大感意外,繼而又是肅然起敬。

  尋常揣度,孜孜相權的蔡澤突兀放棄對質物證,又更加突兀地宣佈退出相爭歸隱林下,其間必有權謀考量。最大的可能,便是物證蹊蹺經不得勘驗、重臣反對、朝議不利等情勢而生出的自保謀劃;退隱林下云云,則不無以清高姿態倍顯呂不韋爭權奪利之心機。以呂不韋之才智,自當看出蔡澤這並非高明更非真誠的權謀,自當被迫嚴詞反擊,以在朝會澄清真相,以利拜相之爭。如果呂不韋如此說如此做,誰都不會以為反常,相反會以為該當如此。然則誰都沒有想到,呂不韋既沒有提及最引爭執的書簡物證,也沒有嚴詞斥責蔡澤及相府大吏,反倒是一腔真誠地評估了與蔡澤的交誼,且慨然昌明無論在朝在野仍當與綱成君盤桓如故,若有權謀計較之心,如此氣度是決然裝不出來的。

  若將呂不韋換做睚眥必報的範雎,換做孜孜求權而不得的蔡澤,說得出來麼?惟其如此,人們自然欽佩。然則真正令朝臣們折服者,還在於呂不韋對「爭相」說的批駁。分明是在批駁蔡澤,呂不韋卻冠之以「人或謂之」,硬是給蔡澤留了面子;對爭相本身,呂不韋卻絲毫沒有做清高虛無的回避,而是坦然面對,以林中萬木之身待國家遴選,其意不言自明:選中我我便坦然為相,選不中我我亦坦然效力國家。如此姿態,與蔡澤的始則孜孜以求求之不得便要憤世歸隱相比,直是霄壤之別,如何不令人大是欽佩!

  「書簡之事,可是空穴來風?」正在舉殿肅然之時,老廷尉又冷冷一問。

  「實有其事也。」呂不韋坦然應承,「不韋少年修學,喜好為文,確曾寫下若干片段文字。後入商旅,亦常帶身邊揣摩修改。二十年前,這些書簡不意失散於商旅,不韋從此不再執筆。大吏所得,或正是當年失散之書簡。」

  「如此說來,閣下對秦法秦政確實是不以為然了!」陽泉君突然插進。

  「有不以為然處。」呂不韋依舊是坦然從容,「自秦變法強國,至今已過百年,山東六國無日不在非議咒駡,不在抨擊挑剔。不韋山東小邦人氏,少年為文,難免附會世俗,時有非議秦法秦政處。後來,呂不韋以商旅之身走遍天下,遂深感山東六國之論多為荒誕不經之惡意詛咒,自當撇之如履也。然以今日為政目光看去,其間亦不乏真知灼見之論!譬如當年墨子大師之兼愛說、孟子大師之仁政說、今世荀子大師之王道說,均對秦法秦政有非議處。非議之要,便在責備秦政失之於『苛』,若以『寬政』濟之,則秦法無量,秦政無量也!憑心而論,呂不韋敬重秦法秦政之根基,然亦認為,秦法秦政並非萬世不移之金科玉律也!何謂法家?求變圖強者謂之法家!治國如同治學,惟求『真知』,可達大道也。何謂真知?莊子雲,得道之知謂『真知』。何謂治國之真知?能聚民,能肅吏,能強國,治國之大道也!去秦法秦政之瑕疵,使秦法秦政合乎大爭潮流而更具大爭實力,有何不可也?若因山東六國咒駡之辭而屏棄當改之錯,無異於背棄孝公商君變法之初衷也,不亦悲乎!」呂不韋粗重地喘息了一聲,眼中竟有些潮濕了,「不韋言盡於此,陽泉君與朝議諸公若以此為非秦之說,夫複何言!」

  隨著回蕩的餘音,舉殿大臣良久默然……是啊,夫複何言?陽泉君們最想坐實的罪名,呂不韋竟是一口應承了!非但如此,還給秦國提出了一個前所未有的大難題:秦法秦政敢不敢、要不要應時而進?實在說,這確實才是一個開府丞相要思慮的治國大方略。然則對於秦國而言,這個難題太大了,也太犯忌了……

  「散朝。」嬴異人淡淡一句,竟自起身離開了大殿。

  沒有人挺身建言要堅持議個子丑寅卯出來,朝臣們都默默散了。天上紛紛揚揚飄著雪花,腳下的大青磚已經積起了粗糙的雪斑,灰色的厚雲直壓得王城一片朦朧,竟是分不出到了甚個時辰。然則,誰也沒有說一句天氣如何,誰也沒有為這今冬第一場大雪喊一聲好。一片茫茫雪霧籠罩著一串串腳步匆匆的黑色身影,轔轔隆隆地彌散進無邊無際的混沌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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