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四 | 上頁 下頁 |
| 一七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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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老長史桓礫從密道出宮直驅上將軍府,將書簡木匣交給了蒙驁便馬不停蹄地回宮去了。蒙驁思忖片刻,吩咐家老立派精幹僕人去城中太子傅府送信邀約呂不韋,自己便登上緇車出了咸陽南門直奔呂莊。到得呂莊堂上未曾飲得兩盅釅茶,呂不韋軺車便轔轔回莊了。 「茶不行。上酒上酒,老趙酒!」呂不韋進門便嚷了起來。蒙驁卻渾不理睬,板著臉將案上木匣中的竹簡嘩啦反倒出來:「過來瞅瞅,誰個的物事?」「甚寶貝也?」呂不韋走過來不經意一瞄,不禁大是驚訝,蹲身連翻幾卷,凝神片刻恍然玩笑道:「呵呵,如此半拉子物事竟蒙老將軍收藏,慚愧慚愧!」蒙驁卻只冷冰冰道:「明白說話,這些書簡可是你的手筆?若是,如何能流傳出去?誰個討要的?還是你自己送出的?」 「神鬼難料,天意也!」呂不韋心知蒙驁秉性剛嚴縝密,如此神情絕非笑談,不禁便是一聲長籲,「年青時,我很是鍾愛自己時不時寫下的這些片段文字。商旅天涯,也總是打在車身的一個暗箱裡,客寓歇息時便翻出來揣摩揣摩。田單抗燕的第四年夏,魯仲連邀我一起北上即墨商議援齊海船的航道事宜。我心下明白,魯仲連是要我實地體察即墨軍民的苦戰,鐵定海路援齊的心志。我自不能拒絕。心知此行多有風險,上船時我只在皮袋中背了五六卷正在揣摩修改的竹簡,除此一無長物。此時正逢樂毅彰顯燕軍『仁政安齊』方略,准許商旅自由出入齊燕兩國。即墨事完後,我便乘一隻小船沿齊國海岸北上河口,再從河口北上燕國,想托可靠胡商買得大宗皮革南運陳城,為齊軍制作皮甲。在齊燕邊境,恰恰遇到了一支燕軍騎隊截殺齊國流民。我憤而指斥燕將與樂毅仁政背道而馳,卻被燕將呵斥為齊軍喬裝斥候,喝令士卒大搜我身。見我身與馬具一無重金珠寶,也無斥候憑據,燕將惱羞成怒,將幾卷竹簡撕扯成片哈哈大笑著四處拋擲猛力踩踏一番,才將我押到了軍營拘押……三日後我被樂毅的巡軍特使無罪開釋,還馬歸錢許我自便。然則當我去找那些竹簡時,早已經沒有了……從此我便很少作文了,偶爾寫得幾篇,也都燒了……」 「如此說來,你文流出,只此一次?」 呂不韋點頭笑道:「如此陋文有誰討要,又何能送人現世?」 「這些竹簡是你原本手跡麼?」 「不錯。」呂不韋翻弄撫摩著竹簡,「也是才情平庸使然。我作文無論長短,都多有修改,是以喜好竹簡,而不用攜帶方便的羊皮紙。竹簡刻寫,不妥處可以刮掉重刻,上好竹簡刮得三次也不打緊。羊皮紙不然,一旦想改,就得塗抹,若是刮,便破損了。老將軍手來摸摸,這每支竹簡都有凹凸處,不說字跡,只是這凹凸簡便非我此等庸才莫屬!能是別個?」 「這些文字都是完整的麼?二十年後還是你的主張麼?」 「老將軍把得好細也。」呂不韋悠然一笑,「飛散書簡,何能完整?然則收藏者能將這些殘簡拼得成句成文,顯是費了工夫,非行家裡手不能為也!要說書文本身,因多拼湊,處處似是而非,不說與不韋今日之想大相徑庭,便是與原本文字,也是相去甚遠!譬如這『義兵』一文,原本是『有義兵而無偃兵』,這竹簡卻將『偃兵』變成了『暴兵』!我何曾有過『暴兵』一說……」呂不韋突然打住,摸著竹簡的右手食指猛然一抖,嘩啦便將手中一卷舉到了眼前打量,「噫!怪也!這『暴』字是人改刻!沒錯!我再看這幾卷!」一時嘩啦起落,接連便指出了二十餘處改刻,倏忽之間額頭竟是涔涔冷汗,「雖則鬼斧神工,終究難藏蛛絲馬跡也!」 「如何能證有人後改?」蒙驁精神大振。 「憑據有二。」呂不韋舉起竹簡對著陽光,「老將軍且看,這竹簡緯編粗細不一,簡孔有紫紅痕跡,緯繩卻是黑皮條。我當年緯編用得皮條是越商精製的水牛皮條,紫紅發亮,磨得簡孔邊緣如紅暈泛起。這黑皮條卻是燕國黑羊皮,細柔過之,頑韌卻是不足。此足以證實,這竹簡成卷並非原先之連接次序,而是重新組合,文理不通處便改刻!」 「牛皮羊皮之緯編,你卻分得清楚?」蒙驁很是驚訝。 「愧為老商,辨器識物尚算成家入流矣!」呂不韋笑歎一句。 「其二?」 「其二是這用墨。」呂不韋將竹簡在大案攤開,又起身匆匆到文案捧來一隻銅匣一方白石,坐定打開銅匣拿出一個極為考究的乳白廣口陶罐,從罐中嘩啷倒出一堆黑亮亮的墨塊,指點道,「這是我用的北楚煙墨,幾十年沒變過。這方白石是我的私硯,也從來沒變過。」說著搬過那方中央凹陷的白石,滴入一汪清水,指夾一塊扁平的墨塊到石硯中,從石硯邊拿起一片同樣扁平卻顯稍大的石片壓在墨塊上旋轉研磨了起來,一邊道,「天下墨塊以北楚陳城墨最是精純,一方磨得十硯濃墨。一個老墨工教我用白石做硯,研磨得墨汁柔和粘滑無雜質,墨蹟幹後油亮平整,刻刀上簡極是順暢,刻出字來周邊絕無裂紋。然時人以瓦為硯,所磨之墨粗礪許多,字跡幹後輒有瓦粉屑粒,刻刀著力處難免小有抖動,刻字邊緣便常見細紋密佈。老將軍且看,這個『暴』字正是如此!」「不錯!是有細紋也!」蒙驁舉著竹簡大是驚歎。 呂不韋卻不再說話,只看著一片散開的竹簡出神。蒙驁也不再多問,站起來收拾好竹簡一拱手道:「只此一事,老夫去也。」呂不韋驚訝道:「噫!老將軍這殘簡不是送我的麼?」蒙驁拍打著木匣揶揄地一笑:「你以為老夫是拿著散失孤本套賞來麼?明說了,此物有主,惜乎老夫也不知其人來路也!」呂不韋目光一陣急速閃爍,隨即恍然大笑:「得人揣摩者,必奇貨也!拙文有此殊榮,幸何如之!」慨然一拱手,「老將軍走好,恕不遠送!」蒙驁連連搖手不送不送,便抱著木匣匆匆去了。 蒙驁出得呂莊,驅車進城直奔駟車庶長府。剛剛入睡的老嬴賁被家老喚醒,來到廳中哭笑不得地跺著竹杖罵罵咧咧,然聽蒙驁將事由說得一遍,當即便瞪著老眼嚷嚷起來:「直娘賊!秦國選相歷來只看真才實學,幾曾有過如此蹊蹺之事?陰人!陰謀!老夫去見新君說話,請王族之法廢了這不安分女人!鳥!是太后便要干政,還有國法麼?啊!」 「且慢且慢,老哥哥息怒也。」蒙驁連連搖手,「此事還得依著規矩來,你之聽聽老兄弟謀劃如何?」老嬴賁猛然一點竹杖:「說呀!」蒙驁席上幾步膝行,兩顆雪白的頭顱便湊到了一起,良久喁喁低語,便是一陣蒼老洪亮的笑聲。 華陽後很是不解,王宮竟然沒有任何動靜。 那個派在嬴異人身邊的那個侍榻侍女通過一個楚人老內侍傳了話來:近日秦王沒有召見任何大臣,也沒有出過王城,與老長史桓礫也沒有說過與選相有關的話。如此說來,嬴異人是服軟了?不象。當真服軟便肯定要來面見太后,至少要召見蔡澤才是。有甚新謀劃麼?也不象。不見大臣不親自周旋,能有甚謀劃?反復思忖,華陽後終是認定嬴異人是心有不甘卻又無可奈何,索性撒手不管。心有不甘者,嬴異人身為秦王要報呂不韋之恩卻遭自己與蔡澤之強勢阻斷,能適意了? 無可奈何者,畢竟蔡澤也是大有名望的才士,領相治國順理成章,加上太后一力支持,嬴異人又能如何反對?更要緊的是,幾卷老舊書簡鐵定證明了呂不韋政道不合秦國,縱是昭襄王那般雄主在世也無可扭轉,沒有根基更無功業的嬴異人縱是一萬個不滿又能如何?畢竟,秦國百年以來形成的政道新傳統是穩穩佔據了朝野人心,呂不韋非議老秦人視為神聖的商君,非議秦法秦戰,崇尚老秦人最是厭惡的儒家政道,誰敢為他說話? 「綱成君之謀,乾坤之功了!」 華陽後見過嬴異人之後大贊蔡澤,自老阿姐死後心中第一次塌實了。雖則如此,華陽後還是覺得該當再推這個新君一把,最好使他在朝會之前明白表態,方可萬無一失。思謀一定,華陽後立即秘密知會蔡澤,敦請他進王城面見新君陳述為政主張,軟逼新君就選相說話;她自己則去周旋那些王族外戚元老,請他們出面主持選相。 對於說服這些「法定不干政」的貴胄元老,華陽後有一個最動人的理由:綱成君是昭襄王著意留給新君的良相,後來其所以虛其相權,為的便是新君實其相權時能給蔡澤以知遇之恩,而終得才士死心效力;說到底,昭襄王不曾大用蔡澤,恰恰是為了後來新君大用蔡澤;今朝不用蔡澤,便是違背昭襄王遺願!便是貽害秦國! 每一個元老貴胄都肅然聽完了華陽後的罕見的雄辭,都對太后陡然表現出的才幹大加讚賞。幾個承襲封君爵位的羋氏外戚都是宣太后當年的老根底,對華陽後更是一力擁戴,異口同聲地說:「華陽太后攝政,『秦羋』中興有望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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