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四 | 上頁 下頁 |
| 一七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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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錯也錯也!」蒙驁連連拍案,「甚個難分伯仲?天壤之別!呂不韋長處有三:其一,博學廣才,多有閱歷!其二,心志強毅,臨難有節,重義貴公,具首相之德行!其三,有氣度有心胸,不狗苟蠅營,不斤斤計較,坦蕩無私,行事磊落!便說飲酒,舉碗便幹,赤膊大醉坦蕩率真,與我等老軍直是異曲同工之妙!此等人物,可遇不可求也!」 「呵呵,說了半晌,原是教人家給喝服了。」 「豈有此理!」蒙驁臉色張紅高聲大嚷,「你老哥哥尚敗我三碗,呂不韋何曾喝過我也!」轉而嘿嘿一笑,「老哥哥別說,我還真服呂不韋飲酒,不是服他酒量,是服那赤膊痛飲,雖大醉而不猥瑣下作的本色氣度!老哥哥也當知道,當年之商君、張儀、範雎,但凡名相器局者,哪個不是本色雄傑!哪個不是醇醇率真!惟其能酒而本色直道,真英雄也!」「呵呵,雖是歪理,老夫也認了。還有甚事?」 「沒了,該說說當年了……哎哎,別忙睡也!」 蒙驁言未落點,老嬴賁白頭猛然一點便扯起了悠長的鼾聲。蒙驁愣怔站起哭笑不得地一招手,便有兩名黝黑肥壯的侍女抬著一張軍榻從大屏後出來,將軍榻在案前擺好,一名侍女跪身偎住了老庶長,只輕輕一扶,老庶長嬴賁身子一歪便順勢可可地躺在了軍榻,粗重的鼾聲竟絲毫沒有間斷!兩侍女相互一點頭,便輕柔無聲地抬走了鼾聲大作的軍榻。蒙驁在旁直看得噫噫驚歎不絕,及至鼾聲遠去,竟情不自禁地大笑著吼了一聲:「老哥哥!睡便睡,莫忘事也!」 立冬時節,秦國的朝會大典終於要舉行了。 諺云:十會九春。說得便是朝會歷來都在開春。其時若無大戰,郡縣主官便要齊聚都城,在國王主持下與朝官一起議決諸般大事,啟耕大典、祭祀天地宗廟、拜謁年高退隱功臣等等禮儀盛典也都要借著百官雲集接踵舉行。士農工商諸般國人庶民,則是一邊議論著廟堂風雲,一邊郊野聚合踏青放歌、祭掃祖先墳塋、疏浚溝洫忙活春耕等等不亦樂乎!朝堂鐘鼎聲聲,原野耕牛點點,窩冬之後的一切都在開春之時蘇醒了萌動了。春行朝會,那是天道有常,國人從來以為是題中應有之意。 惟其如此,這立冬朝會便顯得極是突兀!仿佛寒天要割麥子,國人硬是懵懂著回不過神來。便是國中官吏,也是竊竊以為不可思議。冬令肅殺,萬物閉藏,此時豈能大行彰顯新朝的朝會大典?然則無論如何不同尋常,秦國朝野還是默默認同了。畢竟,秦國目下正在連喪兩君的非常之期,不借著冬令時光從容琢磨籌劃,開春大忙之際豈能容得終日論爭?當此之時,通會詔書一下,郡守縣令們便匆匆動身了,朝官們也各自忙碌謀劃起本署在朝會的待決大事。官道車聲轔轔,官署晝夜燈火,市井街談巷議,宮廷雨雪霏霏,秦國朝野第一次在窩冬之期騷動了! 較勁的關口只在一個,今朝丞相究是何人? 華陽後看到蒙驁上書,原本竭力壓抑的一腔憤懣驟然發作,當即秘密召來蔡澤將事說開,要蔡澤明白說話,想做丞相便同心較力,自甘沉淪便等著罷黜治罪!蔡澤原本尚以為蒙驁等一班老將擁戴自己無疑,乍見蒙驁上書便如一桶冷水當頭澆下,愣怔片刻突然怒火中燒!你老蒙驁與我蔡澤素來交好,不贊同老夫也罷,何須如此阿諛鼓噪一個商人呂不韋!若無不可告人之密豈非咄咄怪事?然蔡澤畢竟是蔡澤,雖則氣得臉色鐵青,卻硬是隱忍未發,只對華陽後深深一躬,茲事體大,容老臣告退思慮而後做答。 回到府中蔡澤再三權衡,深覺蒙驁此舉大非尋常深淺莫測,不能正面計較;蒙驁之忠直秉性有口皆碑,上將軍舉薦領政大臣也是職責所在,自己若以事中人之身公然回擊,一定是引火燒身無疑;事之要害依然是也只能是呂不韋,呂不韋之要害,則是究竟適合不適合做秦國丞相?若呂不韋不堪為相,便是釜底抽薪,誰也無可奈何!然則,要說出一番呂不韋「不堪為相」的憑據卻是談何容易!要將這「不堪」之理再變成公議,更是談何容易!思謀竟夜,蔡澤心頭終於一亮,立即伏案揮筆寫了起來。清晨霜霧正濃之時,蔡澤從一條隱蔽小巷秘密進了太后寢宮,與華陽後整整密議了一日,方才趁著暮色出宮。 次日卯時,華陽後風風火火到了王宮書房,將蒙驁上書氣衝衝摔在了嬴異人案頭,指斥蒙驁舉薦失察,竟擔保一個心懷叵測不堪為相的商人執掌秦國相印,是可忍孰不可忍!嬴異人大為驚訝,思忖間陪著笑臉道:「母后自是明察知人。然這『心懷叵測,不堪為相』八字斷語若無憑據,你我母子卻如何面對朝野公議?」 嬴異人沒有料到,華陽後竟一口氣款款說出了六條憑據: 其一,呂不韋早年周旋齊燕兩軍之間,既賣燕軍兵器又做齊軍後援,左右逢源而暴富,實為見利忘義之奸商!其二,呂不韋野心勃勃,當年在邯鄲援助嬴異人,便有「此子奇貨可居也!」之語,入秦居心不良!其三,呂不韋多言秦法弊端,贊同墨家義政,若為丞相,必壞秦國百年法度,大行王道儒政!其四,呂不韋曾為文非議商君「趨利無義」,若主秦政,必與商君之法背道而馳,其時秦國必亂!其五,呂不韋曾作「吏本」一文,以官吏為國本,藐視王權庶民,一朝為相,必與民爭利,與王室分權,使權臣坐大而行三家分晉之故事!其六,呂不韋有「蕩兵」之說,自詡疏通兵道,實則主張「義兵」,指斥秦國出兵山東攻城略地為不義之道,若主國政必與山東六國罷兵息戰,使秦國大業毀於一旦! 「敢問母后,如此六則,譬如為文,卻是從何說起?」 「曉得儂不信!自己看了!」華陽後一招手,身後侍女便捧來一隻紅木匣恭敬地擱置王案中間,又熟練地打開了匣蓋取出幾卷竹簡依次攤開。 嬴異人驚訝得眼睛都瞪直了!面前這些竹簡緯編精細刻工講究,正是呂不韋「器不厭精」的往昔做派,竹簡上的刻字也分明是呂不韋的手跡麼!呂不韋偶爾為文他也知道,當年毛公薛公也說過,可三人誰也沒見過呂不韋的文章。嬴異人記得有次酒後請求呂不韋展示大作,呂不韋哈哈大笑連連搖手:「遊思斷想也!豈登大雅之堂?毛公薛公腹中藏書萬卷,盡可教授公子!」今日華陽後竟能有呂不韋如此多的書簡,豈非咄咄怪事也! 「子楚,愣怔甚來,看了!」 嬴異人皺著眉頭瞄了過去,一卷卷確實扎眼—— 安危榮辱之本在於主,主之本在於宗廟,宗廟之本在於民,民之治亂在於有司。三王之佐,其名無不榮者,其實無不安者,功大也! 義者百事之始也,萬利之本也,中智之所不及也。不及則不知,不知則趨利。趨利固不知其可也!公孫鞅、鄭安平是矣!公孫鞅之于秦,欲堙其責,非攻無以,於是為秦將而攻魏,終陰殺公子卬而為無道也,行方可賤可羞! 為天下及國,莫如以德,莫如行義。今世之言治,多以嚴刑厚賞,此世之苦害也!以德以義,則四海之大,江河之水,不能亢矣! 世當蕩兵以息戰。古聖王有義兵而無暴兵。義兵為天下之良藥,暴兵為天下之惡藥。用兵若用藥,得良藥則活人,得惡藥則殺人!…… 「母后之意,如何處置?」嬴異人推開了竹簡。 「一則下書問責蒙驁。二則公議拜相事了。」華陽後從未有過的利落。 「公議?行朝會麼?」 「朝會之先,當先召王族元老與在朝大臣議決了!」 「王族元老向不參政,妥當麼?」 「毋曉得王族議政祖制了?不參政不議政,王族不是擺設麼?」 「子楚遵母后命!」 「這便是了!」華陽後燦爛地笑了,「只我母子一心,才有個安穩,曉得了?」說罷一擺手喚過身後妙齡侍女親昵指點道,「娘曉得子楚冷清,我給你物色了一個侍榻女,震澤吳娃,醫護之術青出於藍了!你且試試如何?不可心娘再物色了。曉得無?」 「子楚謝過母后!」 「好了,母后去了。」華陽後笑吟吟走了。 嬴異人皺著眉頭喚來老給事中低聲吩咐兩句,老給事中便領著那個美豔的少女走了。嬴異人粗重地歎息一聲,不禁焦躁地轉悠起來,轉悠得一陣自覺心頭突然一亮,召來老長史桓礫密議一陣,便立即分頭登車出了王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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