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四 | 上頁 下頁
一七五


  嬴異人制止了要去通報的家老,一邊打量著尚有朦朧記憶的路徑庭院池水林木,一邊咀嚼著那些遙遠的往事。令他驚訝的是,這座與武安君白起府邸同樣厚重古樸而又宏闊簡約的府邸,除了磚石屋瓦在歲月風雨中已經變黑,當年與他等高的小胡楊樹已經長成了金燦燦的參天巨木,覆蓋一片大池的綠蓬蓬荷葉也做了的片片殘荷外,幾乎沒有絲毫變化!過了這片胡楊林,便是當年與蒙武同窗共讀的小庭院了。晨功午課暮秦箏,他一生中最快樂的時光竟都點點滴滴地刻在了這片庭院,灑在了這片胡楊林,以致三十多年的王子生涯中,只有這寄身籬下的上將軍府對他處處透著親切,透著溫暖。不知不覺地,嬴異人癡癡地走進了暮色中金紅的胡楊林,耳畔彌漫著叮咚箏聲,當年那稚嫩滾燙的歌聲竟是那般真切,蕭蕭雁羽,訴我衷腸,子兮子兮,道阻且長!呵,胡楊林,異人回來也……

  「老臣蒙驁,參見君上!」

  嬴異人驀然轉身,暮色之中淚眼朦朧,蒙驁一時竟驚訝得無以應對了。

  「老將軍,異人本該早來也……」

  「君上國事繁劇,老臣心下明白。」

  「往事如昨也!」嬴異人粗重地歎息一聲,「只可惜蒙武沒有一起回來。」

  「君上感懷舊事,老臣何忍卒睹也!」蒙驁揉了揉已經溢出淚水的老眼,昂昂一拱手道,「君上若因老臣上書而來,敢請書房容臣稟報!若著意懷舊,老臣喚來當年書童領道!」

  嬴異人不禁笑道:「著意懷舊,有那工夫麼?好!書房說話。」

  兩人來到書房,蒙驁吩咐已經掌好燈火煮好茶的侍女退了出去,又叮囑家老守在府門,任何人來訪一律謝絕,隨即肅然就座,一副即將大論的模樣。嬴異人卻搖搖手道:「老將軍莫急開說,且先看看這件物事。」說罷便將一支銅管遞了過來。蒙驁接過打開方看得一眼便雙手瑟瑟發抖,及至看完,嚎啕一聲「先王也!」便撲倒在了案上!嬴異人不勝唏噓,拭著淚眼起身肅然一躬道:「目下朝局,尚望老將軍鼎力襄助也。」蒙驁止住哭聲,霍然站起扶住了嬴異人:「先王有此遺詔,蒙驁死何足惜!君上但說,何事為難?」嬴異人道:「老將軍力保呂不韋拜相,然太后卻不贊同,此事最難。」

  「太后欲以何人為相?」

  「剛成君蔡澤。」

  「君上之心,屬意何人?」

  「首選呂不韋。若是無可奈何,也……」

  「老臣既蒙君上信託,自當盡忠竭力。君上但回,老臣自有主見!」

  「老將軍之意……」

  「黑臉事體,君上只做不知便了。」

  嬴異人又是肅然一躬,道聲老將軍酌情為之莫得為難,便匆匆去了。

  思忖片刻,蒙驁立即啟動。先喚來主書司馬與軍令司馬,吩咐主書司馬將呈送秦王的上書再謄刻一卷,清晨卯時不管自己是否回來,上書立送太后寢宮;軍令司馬連夜趕赴藍田大營,將自己的上書副本交于王齕,請與五大夫爵以上的老將會商呼應。吩咐一罷,蒙驁便登上一輛垂簾緇車轔轔出府去了。

  暮黑一掌燈,老駟車庶長嬴賁便生出了倦意。侍女正要扶他就寢,家老卻匆匆來報,說上將軍蒙驁請見。這老蒙驁也是,不知道老夫規矩麼?老嬴賁嘟噥一句,打著哈欠又是揉眼又是揮手,掌高燈煮釅茶,這老東西能折騰人也!兩名侍女竊竊笑著連忙收拾,便聞沉重急促的腳步聲騰騰騰砸了進來。

  「老哥哥也,叨擾叨擾!」

  「也就你了,誰個敢壞老夫這見燈睡?」老嬴賁竹杖跺得噔噔響。

  「老弟兄一起啃了十三年血鍋盔,還怕老哥哥生咥了我!」

  「呵呵,你頑頭大,我卻咥得動麼?」老嬴賁竹杖敲打著長案板著臉,「嘗嘗我這太白秋茶如何?先說好,只許吃不許拿!」

  蒙驁哈哈大笑:「拿多拿少說話了,幾時有個不許拿!」說著捧起大陶盅吱地長啜一口,不禁便是嘖嘖讚歎,「給勁給勁!正克得硬面鍋盔!家老,備一罐我帶了!」廊下家老笑吟吟嗨地一聲,便一溜碎步去了。

  老嬴賁無可奈何地搖頭笑笑:「老兄弟便說,甚事忙活得不教人睡覺了?」

  「不是大事能搬你這尊睡神?」蒙驁半是神秘半是正色地壓低了聲音,湊到了老嬴賁案頭,「國喪已罷,新君朝會在即,你這王族掌事倒做了沒事人也!」

  「王族掌事算個鳥!枯木一株罷了。」

  「甚甚甚?整日忙活算個鳥!精鐵打在刀口!」

  「聒噪聒噪!只說甚事?」

  「新君新朝,何者當先?」

  「將相當先,自古皆然,用問麼?」

  「有將無相,車失一輪,立馬便要滾溝也!」

  「老夫吃你嚇麼?綱成君為相朝野皆知,孰能說無相!」

  「老哥哥仔細思量:自應侯范雎辭秦,昭襄王暮政期的丞相從未開府,相職也總是太子與蔡澤共領,打實處說,從來便沒有名正言順的開府丞相!權宜之計或可將就一時,然秦國要大興,一直沒有開府丞相豈非貽笑天下!然則新朝要定開府丞相,自然便有新舊兩選。老哥哥說,這蔡澤行麼?」

  老嬴賁呵呵一笑:「老兄弟與蔡澤交厚,要老夫舉他開府領政?」

  「錯錯錯也!你我老軍,幾曾有過閃爍試探之辭?」

  「那便明說,究竟要老夫做甚?」

  「呂不韋堪為丞相!」

  「你是說,那個保異人逃趙回秦的呂不韋?」

  「正是!」

  默然片刻,老嬴賁微微點頭:「此人也算得商政兩通,然蔡澤亦是計然名家,又無大錯,較比之下,倒是難分伯仲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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