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四 | 上頁 下頁
一六四


  君自思量:自昭襄王任君為相,可有一宗軍國大事避君而行?縱是不韋在邯鄲秘密襄助嬴異人之舉,君亦奉昭襄王密詔遙遙運籌。凡此等等,若非功業,足下何以在尚功之秦國封為最高爵位?昭襄王一生鐵面護法,不曾空賞一人,莫非足下偏能以『人未盡才』而得封君乎!究其竟,君雖無壯舉,然卻有非常時期應急之功!當此之時,君本當以老臣謀國之風垂範朝野,以封君相職做紛紜亂局之中流砥柱。偏君耿耿于首相之權,孜孜于宏大功業,偏頗有加,事事求預聞機密,件件做權力計較,不若刻舟求劍乎!秦王痼疾驟發而死,朝野正在紊亂之時,君縱不效司馬梗之風,亦當盡次相職責也。然君皆不為,開口不問朝局安危,只在先王顧命之名分與呂不韋錙珠必較。較則較矣,亦當有節。憑心而論,君若有骨鯁孤臣之風,以為呂不韋不堪顧命,盡可堂皇上書彈劾之!君若有名士大爭之風,亦盡可行使相權與呂不韋較量政才!然正道君皆不為,偏以獄訟之辭欲治呂不韋於死地,不亦悲乎!」

  呂不韋戛然打住,從來都是一團春風的笑臉竟是滿面寒霜。

  「嘿嘿,得理不讓人了。」蔡澤聽得臉色紅一陣白一陣心中如五味翻攪,終歸卻撐出了一片艱難的笑。素稱敦情厚義的呂不韋對他從來都是敬重有加,今日卻有如此一番凌厲指斥,難堪是難堪到了盡頭,想做更猛烈的反駁卻是張口無言。根本處在于呂不韋說得句句在理,將自己入秦以來的心事赤裸裸剖白在光天化日之下,若再無禮強三分死撐硬嚷,卻是成何體統?「刻舟求劍,點得好!」思忖一陣蔡澤喟然一歎,「老夫今日始知,政道見識,吾不如子也!也罷,足下既為顧命,只說要老夫做甚!」

  「綱成君,新王有詔:你我同領相職。不韋何能指派於你?」

  「甚甚甚!新王詔命,你我同相?」蔡澤大是驚訝。

  「老相若覺我不堪,不韋絕意退相。」

  「嗚呼哀哉!蔡澤至於如此蠢麼!」蔡澤陡然呷呷大笑,「老夫最怕無事可做,你若早說老夫有相位,至於枉自互罵一通麼?」

  「總是老相聖明。」呂不韋不無揶揄地笑了,「便在這茅亭嚷嚷麼?」

  「走走走,書房!」蔡澤一拉呂不韋便晃著鴨步出了茅亭。

  兩人在書房直說了整整一個時辰,眼看天色過午,呂不韋草草吞了兩張蔡澤最喜歡的燕山麥餅便匆匆告辭。蔡澤精神大振,立即跟出來呼喝車馬趕到駟車庶長府邀集「三太」忙乎國葬去了。

  卻說蒙驁王齕兼程回到咸陽,沒有回府便立即進了王城。

  給事中將兩人領進了東偏殿吩咐侍女上茶,便碎步疾走去了。片刻間老長史桓礫匆匆進殿,說新君連日疲憊昏睡未醒,只怕今日不能召見上將軍兩人。蒙驁臉色頓時陰沉下來:「老夫奉三印急詔趕回,新君何能不見?老長史可是如實稟報?」桓礫攤著雙手連連苦笑搖頭:「上將軍毋得笑談,在下萬萬承受不起。」王齕霍然起身長劍咚咚點地:「老長史兜甚圈子!君不見將,秦國幾曾有過!老夫偏是不信!」老桓礫正在無可辯解,驀然卻見呂不韋大步進殿,連忙一圈拱手道:「顧命大臣來也!兩將軍盡可與假相議事,在下實在分不開身。」說罷一溜碎步便走了。

  呂不韋正要與蒙驁見禮說話,王齕卻赳赳大步過來道:「敢問太子傅:上將軍奉詔緊急還都,新君竟是不見,莫非章台之變不可告人!」如此強硬無禮已經大非常態,蒙驁卻鐵板著臉無動於衷。呂不韋心下不禁一沉,思忖間肅然拱手道:「少上造若以為章台之夜有不可告人處,自可公諸朝野訴諸律法。若無憑據,還當慎言為是。」王齕怒衝衝道:「老夫不知慎言!老夫惟知國不可一日無君!既為國君,何能召臣不見臣?老夫明言:若有人脅迫國君隱朝,數十萬秦軍絕不坐視!先王彌留之際,太子傅乃惟一顧命,對國君行止該當有個說法!」王齕為秦軍資深猛將,戰功卓著稟性剛烈,其少上造爵位僅僅比上將軍蒙驁的大上造只低一級,若只從爵位說,比目下呂不韋的官爵還高出幾級,情急之下便大有威壓之勢。

  「少上造之意,章台之夜直是一場宮變了?」呂不韋冷冷一笑。

  「你只說,新君反常,是否受制於人!」

  「脅迫君王者,自古惟重兵悍將可為,他人豈非白日大夢?」

  王齕正待發作,旁邊蒙驁卻重重一個眼神止住,隨即一拱手道:「先生自可斟酌:朝局之變若告得我等將士便說,若涉密無可告知,老夫即行告辭!」

  呂不韋肅然道:「上將軍乃國家柱石,何密不可預聞?上將軍長子蒙武,更是新君總角至交。新君信不過上將軍,卻信得何人?」

  「惟其如此,新君不見老夫,令人生疑!」

  「上將軍若一味杯弓蛇影步步緊逼,恕不韋無可奉告!」

  「大膽衛商!敢對上將軍無禮!」王齕鬚髮戟張長劍出鞘一個大步逼了上來。

  呂不韋傲然佇立:「護法安國,死何足惜?王齕恃功亂國,枉為秦人!」

  「老將軍且慢。」蒙驁一步上前摁下了王齕長劍,轉身冷笑道,「自承護法安國,先生便當對目下朝局做個通說。隱而不說,難免人疑。」

  「兩位老將軍如此武斷,我何曾有說話餘地也!」呂不韋慨然歎息一聲,「在下不期然臨危顧命,與太后新王議定的第一道詔書便是臨難止兵,急召兩位老將軍還都。此應急首謀也,安得有不告之密!方才呂不韋從綱成君處匆匆趕來,亦是要迎候上將軍先告章台之情。不想一步來遲,新王未曾立見上將軍。此中因由,倉促間何能立時分辨?少上造不容分說先誅人心,竟指呂不韋宮變!如此威壓,談何國事法度?談何共赴國難?」王齕冷冰冰道:「你若信得我等,一班老軍何消說得?」

  「要說不信,只怕促成大軍東出在外才是上策,何須急詔止兵又召兩將軍入朝?」

  「好了好了,來回搗騰個甚!」蒙驁拍掌長籲一聲,「朝局倏忽無定,一班將士疑雲重重,老夫也是憂心如焚,失言處尚望先生見諒。」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