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四 | 上頁 下頁 |
| 一六五 |
|
|
|
呂不韋原無計較之心,只是面對這班自恃根基深厚動輒便懷疑外邦人背秦的老秦大將,不得不立定法度尊嚴,是以對兩將軍的武斷氣勢絲毫不做退讓。如今蒙驁已經致歉,呂不韋便是釋然一笑,將兩位老將軍請到了東偏殿內室,備細將夜來章台之事說了一遍,末了叩著書案道:「如今諸事三大塊:一為國喪大禮與新君即位大典,一為備敵襲秦,一為安定朝野。上將軍以為然否?」蒙驁思忖點頭道:「三大事不差。願聞假相謀劃。」呂不韋道:「兩大國禮,已經有綱成君一力擔承。其餘兩事如何擺佈,不韋尚無成算,願聞上將軍之見。」蒙驁慨然拍案:「老夫職司三軍,自當禦敵於國門之外!安定朝野,卻看假相運籌也!」 呂不韋一拱手坦誠道:「上將軍信我,不韋先行謝過。然則目下情勢多有微妙,以安定朝野最為繁難。不韋根基尚淺,自認斡旋乏力,尚要借重上將軍之力。」蒙驁目光炯炯道:「要老夫如何?但說無妨!」呂不韋直截了當問:「若是上將軍不赴軍前,不知可有擔綱禦敵之大將?」蒙驁微微一笑:「假相何有此問?秦軍大將堪比老夫者不下五六人。面前老將王齕,便是當年武安君時秦軍第一大將,若非攻趙一敗,王老將軍便是上將軍也!」呂不韋不禁肅然拱手:「老將軍國家長城,不韋敬佩有加!」王齕不禁滿面通紅慨然一拱手:「王齕赳赳武夫多有鹵莽,國難在即,我等老軍無不從命!」 「權衡朝局,上將軍須親留咸陽,並得調回蒙武將軍。」 「蒙武職司前軍大將,回朝甚用?」王齕陡然插斷。 蒙驁略一沉吟斷然拍案:「老將軍統兵佈防,前將軍改任王陵,蒙武回朝。」 「嗨!」王齕慨然領命。 「敢問老將軍如何佈防?」呂不韋特意一問。 「步騎十萬進駐崤山腹地,策應函谷關;步軍五萬前出丹水谷地,策應武關;鐵騎五萬進駐河西,策應九原上郡;老夫親將十萬精銳駐守藍田,馳援策應各方!」王齕毫無拖泥帶水,顯是成算在胸。 蒙驁對呂不韋點頭道:「防守不出,我軍斷無差錯!」 「好!」呂不韋霍然起身,「敢請上將軍王老將軍去見太后。」 三人匆匆大步來到王城東部的王后寢宮,遙遙便見宮門已經掛起了一片白幡,進出的內侍侍女也都是一身衰絰滿面冰霜,繞過影壁便聞哀哀哭聲不斷。呂不韋不禁一怔。蒙驁的一雙白眉也擰成一團。王齕黑著臉便是一句嘟噥:「未曾發喪先舉哀,咄咄怪事也!」自來國喪法度:國府官文正式發佈國君薨去的消息,謂之「發喪」;發喪之前事屬機密,縱是知情者亦不得舉哀;此謂先發喪而後可舉哀。如今國喪未發而後宮舉哀,顯然有違法度,三人如何不大感意外?呂不韋立刻喚過一名領班侍女前去稟報,片刻間侍女出來,便將三人領進了已經成為靈堂的廳堂。 「敢問太后:未曾發喪而先行舉哀,法度何在?」呂不韋徑直便是一問。 華陽後正自哭得梨花帶雨,聞言倏地站起:「假相既說法度,老太子府舉哀在前,便當先治!曉得無?儂容她而責我,其心何偏!」 呂不韋淡淡道:「目下太后暫攝公器政事,非比尋常女子,若執意與名分卑微的夏姬錙珠必較,臣惟有訴諸王族族法,請駟車庶長府會同王族元老議決。」 華陽後頓時臉色鐵青。自秦孝公始,秦國王族的族法也因應變法做了大修,較之國法更為嚴厲,執王族族法的駟車庶長府歷來不參與朝政,只受命于國君監督不法王族。王族法的特異處在於:不經國家執法機構——廷尉府的審訊,駟車庶長邀集的元老會便可逕自審問處置被訴王族;凡涉及王族隱秘的妻妾與嫡庶公子等諸般醜聞爭執,在難以清楚是非的情勢下往往一體貶黜;對身居高位攪鬧朝局而不便公然貶黜者,則幾乎無一例外地密刑處決!惟其如此,秦國王族百餘年來極少發生宮變式的內爭,一旦發生也總能迅急平息,于戰國之世堪稱奇跡。若果真按此族法議決,華陽後在危難關頭與先王一個「棄婦」做如此這般計較,其攝政德性便會首先受到王族元老的質疑指斥,其攝政權力也必然會視種種情勢而被以某種方式剝奪。總歸是絕無不了了之蒙混過關之可能。 「好呵,曉得儂狠!」華陽後冷冷一笑吩咐左右,「撤去靈堂,各去衰絰。」一邊說一邊已經利落脫去了粗糙的綴麻孝服,顯出了一身嫩黃色的絲裙與雪白脖頸間的一幅大紅汗巾,直是豔麗窈窕風姿綽約,方才哀傷竟在倏忽間蕩然無存!華陽後轉身悠然一笑,「三位入座,有事盡說,曉得無?」 「上將軍請。」呂不韋對蒙驁肅然一躬。 蒙驁卻徑直對笑吟吟的華陽後一拱手冷冷道:「老臣無心坐而論道,只請太后速定將事,老臣立待可也。」畢竟華陽後心思機敏,渾然無覺般淡淡笑道:「軍事緩亦急。這句老話我還曉得。上將軍便說,要定何事?」蒙驁道:「請任少上造王齕為將,統兵布防禦敵。」華陽後驚訝道:「王齕為將,上將軍閒置麼?」呂不韋一拱手道:「王后明察:上將軍年來腰疾復發,急需治療,臣請王后允准上將軍所請。」華陽後眼波流動道:「曉得了,我等悠哉遊哉還落病,何況戎馬生涯?上將軍只管回咸陽療病,王齕老將軍統兵便了。」轉身對呂不韋道,「儂教老長史起詔,拿來用印便是了。」 「老臣告辭。」蒙驁王齕一拱手便逕自去了。 「假相還有事麼?入座說了。」華陽後不無嫵媚地笑了。 「臣有幾事稟報。」呂不韋從容入座,將與蔡澤桓礫議及的國葬大禮與各官署急務等諸多國事說了一遍,末了恭敬地請華陽後做可否訓示。華陽後歎息一聲道:「儂卻為難人也!我入秦國三十餘年,幾曾問過國事了?縱是先王說及國政,我也是聽風過耳,何曾上心了?同是羋氏楚女,我遠無宣太后之能,也不以攝政為樂事。我只兩宗事在心:夏姬色禍先王,罪不容赦!子楚即位秦王,毋得忘我恩義!儂若主持得公道,我自會一心報之……」隱隱一聲哽咽一串淚水便滾落在晶瑩面頰。 「王后之心,臣能體察。」呂不韋辭色端嚴,「臣為顧命,惟有一慮:目下先王未葬,新君亦未正位,國事決于王后,王后若孤行私意,秦國必亂也!臣請王后明心正性,顧大局而去私怨,如此朝野可安也。」 「我掌事權,尚不能決。朝野安定之日,只怕沒有羋氏了。」 「以公器謀一己恩怨,雖王者亦敗。此戰國之道也,王后明察。」 「如此說來,儂是不能指靠了?」 「臣不負先王所托,願太后與新君同心。」 「可新君與我不同心,曉得無!」 「臣保新君不負太后。然若太后孤行一意,雖天地無保。」 「好了,我只記儂一句話。」華陽後淡淡一笑便飄然去了。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