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四 | 上頁 下頁
一六三


  呂不韋肅然一躬,「王執公器,服喪不拘常禮,自古皆然。喪期之中,王雖不親理國事,然大事不可不預聞也。當年宣太后主政之時,非但每事邀昭襄王共議,且必要昭襄王先出決斷。太後母儀朝野,其心原不在攝政,而在錘煉昭襄王也。臣以為華陽後德非尋常,必不會以服喪之由拒秦王預聞重大國事。」華陽後被呂不韋點破心事,亦清楚聽出呂不韋勸戒中隱含的強硬,一心不悅竟不得不做大度,便對嬴異人一揮手道:「曉得儂只與母親生分,要儂走了麼?回來回來,聽了還要說,曉得了?」回頭便道,「先生便說,甚事要詔書?」呂不韋正色道:「蒙驁三十萬大軍即將出關,須得立即止兵。」「呀!這件大事如何忘了?」

  嬴異人不禁恍然驚歎,眼角一瞄華陽後卻沒了聲息。華陽後卻冷冷笑道:「先生已宣明瞭宣太后規矩,秦王自當先說了。」嬴異人略一思忖便道:「先生之見甚是,非常之時當立即止兵。」華陽後一點頭淡淡道:「只是先生想好,那班老將軍為了出兵,只差要出人命,驟然止兵非同小可。此事須得那班老將軍們信得過的老人去辦,曉得無?」呂不韋欣然一拱手:「太后大是!臣當妥為謀劃。」

  「止兵詔書成,太后秦王過目。」老桓礫匆匆捧來了銅盤。

  嬴異人搶先捧起詔書展開在華陽後面前,華陽後點頭說聲好,嬴異人便將詔書放入銅盤道:「長史用王印便了。」老桓礫道:「此詔為特詔,須三印成詔,敢請太后新君用印。」嬴異人生平第一次用印,心頭猛然一跳卻摸著腰間道:「慚愧慚愧,我素來不帶爵印,只蓋母后印便了。」已經蓋好王后印的華陽後非但沒有責難反而蕩出一絲笑來:「曉得儂長不大。老長史,立即派人到咸陽太子府用印,曉得無?」呂不韋急迫道:「臣正要先回咸陽物色赴軍特使,秦王寫一手書,臣帶詔書去太子府用印便是。」

  詔書妥當,古老的章台在晨曦中已經漸漸顯出了城堡輪廓。呂不韋大步出了書房,便向城堡車馬場走來,方進幽暗的永巷甬道,一個身影卻驀地閃了出來低聲道:「先生慢行!」呂不韋止步端詳,不禁大是驚訝:「方為新君,王何如此行經?」嬴異人喘吁吁道:「我印隨帶在身,快來用了。」呂不韋不禁大皺眉頭道:「王做如此小伎,臣不以為然。」嬴異人目光亮晶晶閃爍:「此女心機百出,哄得父王暈乎終生,左右得防她滋事!」呂不韋道:「執得公器便是王道。女子縱然難與,也當以正去邪,如此行經,王當慎之戒之。」說話間已經用了印,嬴異人收起銅印點頭道:「不敢辜負先生所期,我只小心周旋罷了。」呂不韋歎息一聲道:「服喪之期,王好自為之也。」一拱手便匆匆去了。

  進入咸陽,呂不韋的駟馬快車徑直駛向國尉府。

  國尉司馬梗是緊急止兵的唯一人選,這是呂不韋一開始便瞅准了的。司馬梗非但是秦惠王時的名將司馬錯之後,而且是武安君白起時的老國尉,論軍旅資歷,比蒙驁一班老將還高著半輩。然則僅僅憑資歷,戰國之世也未必斡旋得開,在耕戰尚功的秦國更是如此。這個司馬梗卻是資歷與聲望兼具,在秦軍中可謂舉足輕重。聲望之根,便是其人始終以「率軍之才平平」為由,當年力主白起為將,自任國尉為秦軍籌劃後備糧草;白起死後,又力主昭襄王接受白起遺囑以蒙驁為將,自己仍然甘當國尉。名將之後,知兵而不爭將,這是謀國之大德。

  更難得者,司馬梗數十年身居國尉不驕不躁,將秦軍後備謀劃運籌得滴水不漏,尤其是長平大戰的三年兢兢業業,保得秦國五十余萬大軍全無後顧之憂,到頭來卻總是將功勞推給當時的兩任丞相——魏冄與範雎。秦昭王感念有加,幾次要封司馬梗為上卿,與丞相上將軍同爵,都被司馬梗固執地辭謝了,理由只一句話:「老臣無大才,若不欲老臣做國尉,老臣惟告退歸隱也!」非但如此,每遇朝堂計議軍國大事,甚或大將們商討戰法,司馬梗都是坦率建言,絕不以明哲保身之道沉默避事。如此一個國尉,一班老將人人敬重,只他持詔前去,斷不致生出差錯。

  司馬梗晨功方罷,正在廳堂翻撿文書,忽見素無來往的呂不韋匆匆進來,雖頗感意外,卻也鄭重其事地請客人入座。呂不韋開門見山,入座一拱手便將夜來突然變故和盤托出。司馬梗聽得臉色鐵青,不待呂不韋說出來意便陡然拍案插斷:「連番國喪,新君未安,用兵大忌也!老夫願請詔書,立赴藍田大營止兵!」驟然之間呂不韋熱淚盈眶,深深一躬便捧出了詔書:「這是三印特詔,敢勞老國尉兼程馳驅。」

  司馬梗慨然接詔,回身便是一聲高喝:「堂下備馬!六騎輪換!」呂不韋連忙道:「戰馬顛簸,前輩還是乘車為好。」已經在快速披掛軟甲的司馬梗連頭也沒回:「閒話休說!忙你的大事去,老夫掂不得輕重麼!」呂不韋肅然拱手要告辭間,便聞廳外戰馬一片長嘶,三名輕裝騎士人各兩馬已在赳赳待命。司馬梗提著馬鞭大步出廳飛身躍上當頭一匹火焰般的雄駿戰馬,喝一聲走,兩腿一夾便暴風驟雨般去了。

  呂不韋快步出門,立即驅車綱成君府邸。

  「好個太子傅!老夫正要找人消磨,來得好!」蔡澤的公鴨嗓呷呷直樂。

  「棋有得下,且先進書房說話。」

  「書房悶得慌也,茅亭正好!」

  呂不韋湊近低聲一句:「秦王四更薨去,老丞相好興致!」

  「胡說!此等事開得玩笑?不想下棋走!」蔡澤臉色驟然張紅了。

  呂不韋直是哭笑不得,拉起蔡澤大步走到茅亭下,倏地從皮袋扯出一卷竹簡丟到石案上,老丞相且看這是否詔書?蔡澤嘩啦打開竹簡一瞄,愣怔得一臉青紫大張著嘴喉頭咯咯直響卻硬是說不出話來!呂不韋連忙一手扶住一手便在蔡澤背上輕輕捶打,老丞相莫急莫急,若非你逼我,不韋豈能從山牆下來?

  蔡澤呼哧呼哧大喘一陣方才費力出聲:「呂不韋,你,你休得糊弄老夫!秦王縱去,彌留時豈能不召老夫!」呂不韋邊捶打邊道:「老丞相蓋世聰明,當知此中道理:秦王剛剛移駕章台,只有太子與華陽後及老長史隨行,驟然發病,何能知會得諸多重臣?」

  「豈有此理!」蔡澤一把推開呂不韋憤憤然嚷了起來,「莫非你也是方才知曉麼?你太子傅能連夜奉詔,老夫領國丞相竟是不能!秦王做了三十年太子,于公于私素來篤信於老夫,彌留時必召老夫無疑!果然未召老夫,期間必然有詐!你呂不韋是否矯詔亦未可知!」雖是憤激之辭難免偏頗,蔡澤這番話卻委實說得肅殺之極,直將呂不韋打一個「謀君矯詔」的滅族罪嫌疑!呂不韋心下縱然清楚這個老人心病何在,卻也不能不先刹住蔡澤這股瘋焰,當下冷冷道:「綱成君固是丞相,然卻不是開府獨領,而是與太子嬴異人共領相權。秦王彌留,召君亦可,不召君亦可,何來必然之說?呂不韋雖非丞相,卻是太子左傅。秦王彌留,托後為大。綱成君捫心自問:呂不韋與君,誰與太子更為相得?」

  「……」蔡澤呼哧呼哧喘息著卻是無話。

  呂不韋和緩語氣道:「況且不韋也是三更被人喚起,朦朧倉促不知所以,四更趕到章台,未到五更秦王撒手。華陽後多有微妙。太子無以措手足。呂不韋倉促安定章台亂局,縱想知會綱成君,哪裡卻來片刻時機?」

  「秦國絕情,老夫只有掛冠去矣!」蔡澤一歎,憤然沮喪盡在其中。

  「恕我直言,綱成君有失偏頗也!」呂不韋慨然正色,決意要在這關節點上將話說開說透,「名士但入仕途,權力功業之大小,既在其人之才,亦在其時諸般遇合。譬如商君張儀範雎者,才堪砥柱又逢雄主,更在國勢擴張之時,方得風雲際會而成赫赫功業。所謂時也勢也,此之謂也!君以計然名士之身入秦,卻正當秦國收勢,修養民力,對外止兵,對內息工,舉國惟奉公守法生聚國力而已。當此之時,既無統籌軍政對外爭霸之可能,又無整治關中大修水利從而一展計然大才之機遇。君所能為者,皆清要政事也。君懷壯志入秦,二十年無赫赫建樹而耿耿與懷,不韋誠能體察也!然則,此乃時勢使然,非兩代秦王不委君重任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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