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四 | 上頁 下頁 |
| 一六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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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足無措的老內侍一眼看見呂不韋進來,立即匆匆迎來湊著呂不韋耳邊低聲一句:「秦王彌留!只等太子傅。」便將呂不韋領到了坐榻前。跪伏的嬴異人驀然覺察呂不韋到了,噌地站了起來便偎到父王身邊,陡然將華陽後擋在了身後!華陽後眉頭倏地立起卻又迅速收斂,眼神示意太醫退下,便匆匆過去站到了坐榻裡側。 「臣呂不韋參見我王。」呂不韋拜倒在地,聲音沉穩清朗竟不顯絲毫慌亂。 坐榻大被下艱難地伸出一隻蒼白的大手,作勢來拉呂不韋。呂不韋立即順勢站起,俯身坐榻高聲道:「我王有話但說,不韋與王后太子共擔遺命!」 嬴柱迷離的目光倏忽亮了,喉頭嘎嘎響著將呂不韋的一隻手拉了過來,又將華陽後與嬴異人的手拉了過來疊在一起,目光只殷殷望著呂不韋,喉頭艱難地響著嘴唇艱難地蠕動著,卻是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我王是說:要王后與太子同心共濟,臣一力襄助。」 雪白的頭顱微微一點,喉頭嘎的一聲大響,嬴柱雙手撒開,兩眼僵直地望著呂不韋,頓時沒了氣息!華陽後驚叫一聲頹然昏倒在坐榻之下。嬴異人愣怔片刻陡然嚎啕大哭。太醫內侍們便頓時忙亂起來。 呂不韋卻凝神肅立坐榻之前,伸手抹下了秦王嬴柱的眼簾,理順了散亂虯結的雪白長髮,又拉開大被覆蓋了驟然萎縮的屍身,對著坐榻深深三躬,這才轉身走到已經被太醫救醒的華陽後面前一拱手低聲道:「王后對秦王之死心有疑竇,臣自明白。然目下急務在安定大局,餘事皆可緩圖。王后與秦王廝守終生,深知王心,必能從大處著眼也。」華陽後深重地歎息了一聲,陡然起身道:「儂毋逼我孤身未亡人!儂也曉事之人,我這王后尚終日清心不敢放縱,竟有賤人竭澤而漁,當如何治罪了!不治殺王之罪,何以面對朝野!急務先於大局,曉得無?不將淫賤者剮刑處死,萬事休說!」語勢凌厲神色冰冷,與尋常那個清純嬌媚的纖纖楚女竟是判若兩人。 華陽後一開口,嬴異人的嚎啕哭聲便戛然而止,人雖依然跪在榻前,目光卻劍一般直刺過來。夏姬是他的生母,華陽後非但當眾辱駡生母還要立殺生母,何其險惡!嬴異人母子一生何苦,子為人質,母囚冷宮,還當如何折辱!嬴異人寧可不做太子秦王,也要頂住這個蛇蠍楚女!一腔憤怨,嬴異人的臉色立時鐵青,一扶坐榻便要挺身站起怒斥華陽後,恰逢呂不韋的目光卻直逼過來,冷靜體貼威嚴卻又透出一絲無可奈何地絕望。那目光分明在說,你只要一開口,秦國便無可收拾一切便付之東流!嬴異人讀懂了那熟悉而又陌生的目光,終是低頭哽咽一聲,猛然撲到父王屍身放聲痛哭。 「王后之見,臣不敢苟同。」呂不韋轉身對華陽後一躬,語氣平和而又堅定,「王后明察:先王久病纏身朝野皆知。縱有他事誘發,終歸痼疾不治為根本因由。再則,夏姬為先王名正言順之妾,得配先王尚早于王后一年。夏姬正因先王為太子時多病孱弱,而潔身幽居二十年,此心何良?此情何堪?先王縱密召夏姬入宮,于情,于理,於法,無一不通。若得治罪,敢問依憑何律?秦法有定:背夫他交謂之淫,賣身操業謂之賤。今夏姬以王妾之身會先王,夫婦敦倫,何罪之有?」 「呂不韋!你,你,你豈有此理!」 「王后明察:當此危難之際,呂不韋既受先王顧命,便當維護大局。無論何人,背大局而泄私憤,呂不韋一身當之,縱死不負顧命之托。」大廳一片寂靜,大臣吏員都肅然望著平和而又鋒棱閃閃的呂不韋。陡然之間,老長史桓礫拜倒在地高聲一呼:「老臣懇請王后顧全大局!」 「臣等懇請王后!」史官太醫內侍們也一齊拜倒。 華陽後嘴唇咬得青紫,終是長籲一聲抹抹淚水抬頭哽咽道:「先王死不瞑目,儂等誰沒得見?便不能體察我心?也好!此事容當後議。儂只說,目下要我如何了?」 呂不韋道:「王后明察:國不可一日無君。」 「天負我也!」華陽後咬著嘴唇幽幽一歎,對著始終背向自己跪在坐榻前的嬴異人狠狠挖了一眼,走到大廳中央冷冰冰道,「老長史聽命:秦王乍薨,國不可一日無君。本後與顧命大臣呂不韋,即行擁立太子子楚即位。」 「特詔錄畢,顧命用印。」長史桓礫捧著一張銅盤大步過來。 華陽後冷冷看了一眼呂不韋,打開裙帶皮盒,拿出一方銅印,在印泥匣中一沾,便蓋上了銅盤中的羊皮紙。老桓礫低聲道:「擁立新君,顧命大臣亦得用印。」呂不韋慨然點頭,打開腰間皮帶的皮盒拿出一方兩寸銅印蓋了,低聲吩咐一句:「立即刻簡,頒行朝野。」轉身便向嬴異人拜倒,「臣呂不韋參見秦王!」 「臣等參見秦王!」桓礫等所有在場官吏也一齊拜倒。 嬴異人正在憤怨難平兀自哀哀痛哭,驟然聽得參見聲大起,不禁一陣驚愕,手足無措地站了起來連忙先扶起呂不韋,又吩咐眾人起身,神色略定,回身卻是陡然一躬:「子楚謝過母后!」此舉原是突兀,呂不韋與在場人眾都不約而同地點頭贊許。 華陽後卻冷笑道:「謝我何來?該儂做事了。」 嬴異人略一思忖,又湊在華陽後耳邊低語了幾句,見華陽後神色緩和地點了頭,便回身哽咽著道:「父王新喪,我心苦不堪言,料理國事力不從心。今命太子傅呂不韋以顧命大臣之身,與綱成君蔡澤共領相權,處置一應國事,急難處報母后定奪可也。其餘非當務之急者,父王喪葬後朝會議決。」 「臣呂不韋奉詔。」呂不韋肅然一躬,回身徑直走到老長史桓礫面前一拱手,「敢問老長史:今夜發出幾卷詔書?秦王病情知會了那幾位大臣?」 「回稟顧命,」老長史桓礫肅然拱手,「夜來發出國事詔書六卷,皆是各郡縣夏忙督農事;秦王病情除太子傅外,尚未知會任何大臣;下官稟明太子,加厚了章台守護。」 呂不韋一點頭高聲道:「在場吏員人等:今夜秦王不期而薨,秦國正在危難之期!首要急務,便在宮廷穩定。呂不韋受秦王顧命與新君特詔,臨機發令如下:長史桓礫總領王宮事務,給事中與老內侍總管襄助;謁者即行飛車回都,密召內史勝來章台,護持王駕一行回咸陽;目下先行妥善冰藏先王屍身,一應發喪事宜,待回咸陽定奪;當此非常之時,任何人擅自走漏消息,立斬無赦!」「赳赳老秦,共赴國難!」那句古老的誓言驟然回蕩在深夜的城堡。 呂不韋發令完畢,各方立即開始分頭忙碌起來。呂不韋卻對桓礫低聲耳語兩句,便過去將華陽後與新君嬴異人請到了章台的秘密書房。華陽後一臉不悅道:「儂已是顧命大臣連連發令,如此神秘兮兮,毋曉得多此一舉了!」呂不韋卻是渾然無覺,只一拱手道:「臣啟太后秦王:目下有急務須得秦王詔書方能處置,非臣不敢擔承。」嬴異人目光一閃卻抹著淚水道:「我方才已經言明,服喪期間不問國事。先生與太后商議便了,我去守護先王。」說罷舉步便走。「秦王且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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