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四 | 上頁 下頁
一五六


  有時,這青烏子卻是不請自到,但來便說一句:「天意當出,不得不出也!」當年齊桓公田午死,幾名堪輿師為三處墓地爭執不下,一個皓首青衣者陡然現身,只一句「齊公葬陽龍,後必勃興焉!」便倏忽離去。堪輿師們恍然驚歎,再無一句爭執。後來齊威王鐵腕變法,齊國果然富強而稱雄天下。齊人萬般感慨,從此篤信陰陽,方士之風大盛,齊國竟成了戰國方士的淵藪。

  說到底,青烏子之奇,便在於他自己不來則任你踏破鐵鞋也難覓蹤跡。這便是老太祝的難處。秦有青烏子,太祝府的堪輿師便微不足道,不得青烏子相地,非但秦國朝野疑雲重重,更要惹得列國一番嘲笑,然則要請得此人出山卻是談何容易。

  思忖間心念陡然一閃,老太祝立即吩咐蔔人占卦,以確定青烏子方位。老蔔人躊躇一陣,終是進了太廟蔔室起卦鑽龜。不想燒紅的竹錐剛一觸及龜甲,龜甲便「嘎!」地一聲裂為無數碎片!老蔔人倏然變色,老太祝也是驚愕萬分,對著蔔室大鼎撲拜祈禱良久,心頭兀自突突亂跳。然職司所在,相地大事總是不能耽延。老太祝與幾個精幹吏員再三商議,決意派府中主書與六名堪輿師帶一班熟悉南山的吏員進山尋覓青烏子。正在行將上路之際,門吏匆匆來報說綱成君蔡澤到了。

  老太祝立即趕到府門迎接,臉上卻是一副無奈的苦笑。

  「老太祝知道了青烏子所在?」蔡澤皺著眉頭揶揄地笑著。

  「惟盡人事也,豈有他哉!」

  「可遇不可求者,聽其自然便是上上章法。」蔡澤悠然一笑,「收回人馬,但聽老夫部署便是。」說罷逕自進了廳堂。

  「綱成君有應對之法,本祝謹受教。」老太祝肅然便是一躬。

  「老太祝治學有術,人事卻失之古板也。」蔡澤不失時機地嘲笑了這個高傲的老人一句,叩著書案問,「府下幾名堪輿師?」

  「九名。」

  「秦中可相之地幾何?」

  「王者之葬,大體五六處。」

  「將九名堪輿師並全部吏員分做六隊,大張旗鼓相地,爭執愈多愈好。」

  「這……期限在即,工匠三萬朝夕等候,自起紛爭如何收場?」

  「你只如此去做,有事老夫擔承。」

  「嗨!」老太祝頓時塌實,精神陡然振作,當即便召來所有吏員一番部署。一個時辰後,九隊人馬便各自打著三丈高的白色大纛旗出了咸陽南門,匆匆趕赴渭水沿岸的山水勝地。老太祝敬事,也親自帶領一隊進了渭水之南的山原。

  如是三日,這九隊相地人馬便將整個關中攪得沸沸揚揚。時當冬閒,「為王相地」的白色大纛旗召來了四野三鄉的萬千人眾終日圍觀。堪輿師們也不避諱,但有歧見便逕自高聲嚷嚷,經好事者一番解說,圍觀人眾自然也跟著七嘴八舌地爭論不休。各種消息不斷流淌,旬日之間,「國府相地大有爭執」便成了朝野皆知的明事。

  終於,九隊堪輿人馬齊聚渭水南岸的陰鄉樗裡,開始了會商議決。

  一旦說開,九名堪輿師還當真是歧見百出爭辯不休。整個秦川中東部的形勝之地被一一羅列,最後還是各有所長難分軒輊。有人說,東部桃林高地的潼山被山帶河,為虎踞龍盤之象,昭襄王葬此秦必大興。有人說,華山為飛龍之勢,雁騰鷹舉雙翼飛張,其北麓為最佳王陵。有人說,驪山背依南山群峰,形勢高遠如仰天大壺吞吐大河,為騰龍四海之象,其勢最佳。跟隨老太祝的兩個堪輿師卻說,渭水之南,南山之北的麓口形勢磅礴,脈理隱延如浮排鋪氈,王葬最宜。然此說卻遭到其餘堪輿師的紛紛指斥,說渭南之地鋪排無序,平野難聚天地之氣,充其量是回龍之勢,實在是下下之選!一時各執己見,爭執得不可開交。

  老太祝不禁大皺眉頭。他原本看好這陰鄉樗裡的山原形勝,此地緊鄰章台,非但山清水秀,且更有未來「帝運」。惠文王時的上卿樗裡疾通曉陰陽之學,生前便將自己的墓地選在了這裡,死時曾對家人言及:「我死後百年,當有天子之宮夾我墓。」百年後為天子宮室,豈非秦國帝運?當然,此時的老太祝不可能知道,百年之後的「夾墓天子宮室」已經是西漢長安的長樂宮與未央宮了。這是後話。

  老太祝召堪輿師們到這裡會商,實則是想提醒堪輿師們關注此地。不想這幾個堪輿師爭得面紅耳赤,卻沒有一個人提及面前這方山水。反復思忖,老太祝終究還是沒有開口明說。自己畢竟不是堪輿家,這些「專學」之師高傲非常,個個自視通靈知天,相互尚且全然不服,如何能贊同他這等術非專攻的俗見?對於相地這等術有專攻之學,縱然自己是權力上司,也無法使這些「屬吏」聽命。

  說到底,這既是「專學」之特異使然,亦是戰國自由爭鳴的奔放風習使然。譬如那個專司占卜的老蔔人,你若要在鑽龜解卦中提出與他不同的見解,除非你當真是占卜大家且說得確實有理有據,否則縱是君王也難以使他改口。老太祝屬下「專學」吏員甚多,很是熟悉此等吏員的秉性,所以從來不在「專學」們面前抒發己見,如此方統領得這些能才異士,若自己事事都有高明見識,只怕太祝府早已經亂成了一鍋藿菜羹。然今日這等爭執卻讓老太祝頗煩。歷來相地最多半月之期,眼看已是十三日,相地聲勢鋪排得驚天動地,非但沒有引來青烏子,自己一班人馬也是莫衷一是拿不出定見,此事卻是如何收場?

  時當日暮,帳中嚷嚷不休。老太祝心下煩亂揮手陡然一喝:「散議造飯!」

  堪輿師們正在愣怔,卻聞帳外吏員連聲驚呼:「山口!山口!」

  眾人聞聲出帳,只見一人遙遙站在山口峰頭,皓首青衣大袖飄飄,身披七彩晚霞隱隱然仙人一般!老太祝與堪輿師們頓時警悟,當即一齊拜倒高呼:「懇請青烏子賜教解惑!」

  峰頭傳來沙啞蒼勁的聲音:「堪輿之術,順天成人而已。若以汝等之心,天命國運盡在堪輿,天下何有正道也!」

  老太祝額頭汗水涔涔而下,遙遙一拜高聲道:「我等愚魯,容當自省。懇請青烏子指點秦王墓地,以解朝野疑惑,以安國人之心。」

  「天意也!老夫只有了了這樁繁難。」峰頭老人大袖擎著一支竹杖遙遙向天一劃,「秦地多形勝,非一人能獨佔,因人因時因地耳!昭襄王背祖制而東遷,此為孤葬也。孤葬者,非於大山之下,必於廣川之上。秦之南山乃昆侖東來,為中國三大幹龍之首。秦之渭水,注河入海,吞吐天地,向為天下廣川。如此看去,南山之北渭水之南,便是大形勝也。然兩處皆陰,須得陽勢補之。」老人竹杖陡然直指東北,在晚霞中劃出了一個大弧,「涇水渭水交匯處有芷原盤踞,芷陽之地照大山而過廣川,原勢光肥圓潤勢雄力足,平野鋪展厚重萬綠為蓋,實是氣脈灌注之佳穴也。涇水之南,渭水之北,芷原之南,南山之北,兩陰兩陽,相濟相生,合秦國之陰平水德,承幹龍之大陽充盈,正當王者孤葬之地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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