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四 | 上頁 下頁
一五七


  「敢問青烏子,既為孤葬,預後如何?」

  「孤葬得勢者勃興焉!」一語方罷,山口峰頭的老人倏忽不見了蹤跡。晚霞彌散,沉沉暮靄籠罩了蒼黃的原野,眾人癡癡站在曠野寒風之中,卻無一人說話。

  次日清晨,老太祝將一卷刻寫整齊的《青烏子相地辭》呈到了新君嬴柱的案頭,並附上對國葬日期的占卜結果,又特意說明這是青烏子相地的最長說辭,實乃秦國之幸也!嬴柱看得興致勃勃,特意在「孤葬得勢者勃興焉」一句旁劃了一道粗大的紅杠,並當即下詔蔡澤「依青烏子所相,于芷陽修建墓室,依占卜吉日大行國葬。」

  蔡澤接詔,立即會同駟車庶長與咸陽內史,率領三萬餘徭役民眾趕修墓地。其時君王墓葬遠非後世皇帝那般宏大奢侈,只是規模較大的一座墓室外加地面一座陵園而已。祭祀宗廟則可葬後補建,無須同時動工。以戰國風習,秦昭王陵墓成「中」字形,中央墓室合「九五」之數:長九百步,寬五十步;東墓道長三百步,寬六十步;西墓道長百步,寬二十步;墓深十丈,中央墓室分三級臺階達於正室;東墓道陳列殉葬臣僚與軍陣陶俑,西墓道與南北兩墓道陳列各種大型殉葬品;葬後地面起一座土山,便是「陵」,陵外築砌一圈石牆,石坊為門,便成一座陵園。

  與後世相比,如此工程遠非浩大,但在戰國之世卻也是一等一的宏大陵墓了。秦人感念昭襄王大功,無分是否徭役之期,凡是田間無農活者竟一律湧來幫工,一座大墓陵園竟在月餘之間建得停當。行人署便依據老卜人蔔定的葬期,向山東大小三十二個邦國一齊發出了國葬文告。秦王的國葬詔書也同時頒行朝野,都城咸陽與各郡縣當即大肆舉哀,未及三日,秦國朝野便淹沒在一片白色汪洋之中。

  冬至這日清晨,三萬白甲鐵騎隆隆開道,舉國朝臣與王族男女護衛著秦昭襄王的靈柩緩緩地出了咸陽東門。東門外的沿途原野擠滿了秦國民眾,人們在清晨的寒風中肅然佇立,默默護送著這位大長秦人志氣的威烈之王走向命運的盡頭。從咸陽到芷陽的八十里大道原野上,白茫茫黑壓壓人群連綿不絕,各種香案祭品擺成了無邊無際的長廊,老秦人捶胸頓足嚎啕長哭,伴著在風中斷續嗚咽的無數陶塤秦箏,彌漫出一種撼天動地的悲愴!

  秦國靈柩大陣之後,便是山東六國、周王室以及二十余諸侯國的各色與葬方陣逶迤尾隨,連綿旌旗白幡長達三十餘里。這次,山東六國都派出了極為隆重的與葬使團,或太子或丞相做特使,一色的「百乘」車隊,一色的萬騎馬隊。百乘戰車拉著「貢」給秦昭襄王的殉葬禮品,萬騎馬隊則意味著與葬國對死者靈魂的隆重尊崇。在列國與葬使團中,韓國最為「顯赫」,韓桓惠王親自帶領一班大臣入秦,下葬之前全副衰絰,專程到秦昭王的宗廟靈位前隆重祭祀,今日自然也緊緊跟著秦昭王的靈車,引得列國特使人人側目。

  這是春秋戰國之世最為講究的邦交禮儀——會葬。

  無論如何征戰攻伐,但凡一國君主國葬,各國都要派出特使會葬,然隆重繁簡程度卻是因人因國大有不同。戰國初期,趙武靈王為其父趙肅侯國葬,中原大小諸侯悉數會葬,秦楚燕齊魏五大國各出百車萬騎,其餘小國車騎不等。葬儀之日,邯鄲郊野旌旗蔽日白幡如林人馬蕭蕭,號為戰國最大葬禮。此後百年不乏雄主謝世,如齊威王、秦惠王、楚威王、燕昭王、齊宣王、趙武靈王、趙惠文王,然此等會葬大禮卻是未曾再現。

  說到底,時也勢也。秦昭王之前,七大戰國尚在最後一波變法強國浪潮之中,攻殺征戰互有勝負,內政功業各見短長,天下遠未形成強弱定勢。其時秦國與山東六國的合縱連橫纏繞攻擊勢成水火,七國敵友倏忽無定,各國忙於實打實大爭,邦交來往與征戰恩怨盤根錯節,誰也沒精力應酬邦交虛禮,會葬禮儀自然也成虛文。然則經秦昭襄王五十六年,秦國橫掃六國如卷席,一世奠定了一強對六弱的天下定勢:先大敗六國聯軍於河內;再將土地最廣袤潛力最大的楚國一舉擊跨,奪取彝陵、攻佔郢都、設置南郡,逼楚國倉皇北遷,最有回旋餘地的一個大國終於成了二流戰國;然後強攻老底子最雄厚的魏國,捎帶侵消已經軟成了一攤爛泥的韓國,一舉奪取河東河內三十餘城,設河東河內兩郡,迫使魏國龜縮河南之地,終於也成了二流戰國;期間燕齊兩國六年興亡大戰,最終兩敗俱傷,一齊成了二流戰國;最後,秦結舉國之力與新崛起的最強大對手趙國大決,長平一戰三年,摧毀趙軍全部主力五十余萬,牢牢佔據上党天險,若非秦國君臣歧見致白起憤然罷兵,秦軍完全可能一戰滅了趙國!原本已經孱弱的韓國,經長平大戰丟上黨、失宜陽與野王,更是滑入了三流戰國;至此,作為山東屏障的最強大趙國雖然依舊是山東最強,然卻與秦國再也無法對等抗衡了。

  秦國雖然也在長平大戰後兩敗于山東聯軍,但實力元氣卻遠未損傷,經秦昭襄王晚年勵精圖治,巴蜀變成了秦國又一個「陸海」,財貨民眾已經更為殷實。天下有識之士都看得明白:若非秦國大軍暫無一流名將擔綱,秦昭王也痛感後繼者乏力從而主動採取守勢,山東六國當真便是岌岌可危了!

  這便是秦昭襄王的一世滄桑,在位五十六年使天下混戰局勢劇烈傾斜——秦成超強大國,山東六國全部成為二三流戰國!當此大勢分明之際,山東六國一派頹然疲憊,竟隱隱然認了這個令人窩心的事實,見秦國十餘年不再攻伐,後繼新君與新太子子楚也並非雄主氣象,便漸漸不約而同地認為秦國王霸之氣已去,只要撐持得十數二十年,戰國必將重回群雄並立的老格局。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山東六國便不期然生出了與秦結好之心。畢竟,與秦國之所以糾纏惡戰百年,起因還是六國不接納秦國為戰國一員蔑視秦國要瓜分秦國,如今秦國已經無可阻擋地成了最強戰國,也無可阻擋地溶入了中原文明,明是不敵,又何須死死為敵?此等想頭雖未明確形成國策,六國已經在邦交之道中對秦國有了異乎尋常的敬重。明白了這番根底,六國隆重會葬秦昭襄王,便是題中應有之意了。

  卻說旬日之後,葬禮與一應周旋俱已完畢,六國特使們便各各上路歸國。行至函谷關外分道處,趙國特使司空馬卻見楚國車馬停在道邊,錦繡斗篷蒼蒼白髮的春申君正在笑吟吟向他招手,不禁大是驚喜,利落下車趨前一躬:「在下見過春申君!」

  「老夫等候多時,假相無須多禮了。」

  「若君有暇,敢請露營共酒一醉!」

  「噢呀,出關便飲卻是不妥,日後再說了。」春申君搖搖手一聲歎息,「楚國多事之秋,老夫多年不曾涉足中原也!今見足下敦誠厚重,欲問兩事,盼能實言相告了。」

  「但凡不涉決策,在下知無不言。」

  「平原君氣象如何?」

  「門庭若市,佳賓周流不絕晝夜。」

  「信陵君如何?」

  「深居簡出,飲酒論學,悠遊無狀。」

  春申君臉上沒了一絲笑意,默然良久,從腰間佩袋中拿出了一支泥封銅管,「老夫想托假相帶給信陵君一書,不知方便否?」

  司空馬雙手接過銅管突然低聲道:「秦國葬禮氣象大非尋常,前輩可有覺察?」

  「噢呀!老夫倒要請教了。」春申君老眼驟然一亮。

  「如此國葬,秦軍大將卻只有上將軍蒙驁一人與禮,王齕王陵桓齕嬴豹張唐蒙武等一班戰將,還有國尉司馬梗,竟然均未與葬!更令人不解者,連那個從趙國脫逃的新太子傅呂不韋也沒與葬!春申君但說,如此之多的文武高爵不與王葬,豈非咄咄怪事!」

  「吾輩老矣!」原本漫不經心姑且聽之的微笑一掃而去,春申君不覺緊緊皺起了眉頭,喟然一歎便是憂心忡忡,「如此看去,六國縱是揖讓,強秦卻未必放手了。一旦刀兵再起,天下卻是何以了結!」

  司空馬驚訝地盯著春申君,眼中期待的光焰倏忽熄滅,嘴角抽出一絲輕蔑的笑意:「前輩果然老矣!戰國累世大爭,刀兵如影隨形,一時勝負何以便滅了志氣?秦國縱是再度東出,夫複何懼!敗而再戰,英雄也!一敗塗地而成驚弓之鳥,何以立足戰國!」

  「後生可畏了。」春申君淡淡地讚歎了一句,對司空馬的慷慨激昂以及對自己的譏諷卻是不置可否,只一拱手道,「假相好自為之,後會有期了。」說罷便登上華貴的青銅軺車逕自轔轔去了。年輕的司空馬怔怔地望著黃色的車馬遠去,竟是久久回不過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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