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四 | 上頁 下頁
一五四


  次日清晨,三太在太廟石坊口迎到新君與蔡澤車駕,便轔轔進了太廟。君臣在正殿拜祭之後,太廟令便對太祝肅然一躬交出東道之職。老太祝肅然還禮,複從容前行,領著君臣幾人徒步進了松柏林中的蔔室。戰國之世各國王室占卜的職司程式大體都是三太共事:直接占卜的「蔔人」隸屬太祝府,國事占卜的地點卻在太廟正殿,太史令則必須在場筆錄入史;占卜之後的卦象,須得永久保存在由蔔人掌管的太廟的蔔室,供君主與相關大臣隨時參酌。也就是說,太祝府職司占卜並卦象保存,太廟府職司占卜場所,太史府職司筆錄監督。一事而三司,可見其時占卜之尊崇。

  朝陽已在半天,蔔室正廳卻一片幽暗。裝滿各種蔔材的高大木櫃環繞牆壁,正中一口六尺高的青銅大鼎香火終日不息。繞過正廳大屏再穿過頭頂一片藍天的幽深天井,便進了一座靜穆寬綽但卻更為幽暗的石室,這便是尋常臣子根本不能涉足的卦象藏室。室內三面石牆三面帷幕,中央一座香案,兩列四盞銅人高燈、六張寬大書案,靜謐得山谷一般。

  嬴柱君臣拜罷香案堪堪坐定,一個鬚髮霜雪布衣竹冠的老人便從深處過來肅然一躬,回身走到東牆下向胸前石壁一摁,一面可牆大的帷幕無聲地滑開,整齊鑲嵌在青石板上的一排排卦象便赫然眼前!老人對著石板高牆又是肅然一躬,雙手捧下頭頂石板格中的一面龜甲,仔細卡進了一張與人等高的帶底座的大木板。老人方得回身,已經有兩名年輕吏員將木板抬到了大廳正中。

  「卜人稟報秦王:此乃十月正日所得鑽龜卦象。」老人用一根蒼黃細亮的蓍草在三尺之外指點著裂紋奇特的龜板,「龜紋九條,間有交錯,指向方位全然不明,無從判定吉凶也。卦象推前。秦王細加參酌。」隨著蔔人吩咐,兩張大板同時推到了嬴柱案前。

  嬴柱睜大了眼睛仔細端詳,也看不出龜甲裂紋與曾經見過的龜卜卦象有何異同?不禁便皺起了眉頭:「三位老太學識淵博,可能看出此卦奧秘?」三顆白頭一齊搖動,異口同聲一句:「臣等多次揣摩,無從窺其堂奧。」

  「綱成君以為如何?」

  蔡澤端詳已久,饒是雜學淵博且自認對《易》學揣摩甚深,然卻對眼前這令人目眩的紋線看不出些許頭緒來。大凡龜蔔甲板,紋線最多三五條,大部分都只有一兩條,其長短、曲直、指向及附帶裂口,大體都有數千年傳承的卜辭作為破解憑據,多識駁雜者往往都能看出幾分究竟來。然則目下之龜板裂紋多達九條,長短不一且偶有交錯與裂口,竟是聞所未聞!蔡澤正在沉吟無話,卻見老蔔人盯著卦象嘴角抽搐了幾次,心下猛然一亮,趨前便是深深一躬:「老卜人乃徒父之後,累世掌蔔,敢問可曾見過此等卦象?」蔡澤的謀劃是,若老蔔人也回說不知,便動議此卦做「亂卦不解」,如同「亂夢不占」一般。

  「老朽遍查國藏卦象,此卦恰與春秋晉獻公伐驪戎之卦象無二。」

  老蔔人一開口語出驚人,三太聽得大皺眉頭。蔡澤也是心下一沉,便不想再問下去了。晉獻公乃春秋多事之君,此等異卦現於他身焉能有吉兆?然素來只讀醫書而生疏於史跡的嬴柱卻陡然振作拍案:「好!參卦也是一法。那副卦象可在蔔室?」

  老蔔人一點頭,兩個年輕吏員便從蔔室深處推來了一方木板,中間卡著一片已經發黃的碩大龜甲。大板立定案前,君臣幾人一齊注目,新老兩片龜甲的裂紋竟是一般無二!

  「晉獻公龜甲有解?」蔡澤立即追問了一句。

  「其時史蘇為晉國卜史,學問玄遠,實非我輩能及也!」老蔔人慨然一歎旋即漠然,淡淡的語調回蕩在幽暗的廳堂,說起了一個遙遠的故事,「晉獻公五年,晉欲出兵伐驪戎。史蘇大夫龜卜得此卦象,解為『勝而不吉』。獻公問,何謂勝而不吉?史蘇對曰,『挾以銜骨,齒牙為猾,主紋交捽,兆為主客交勝,是謂勝而不吉也。』秦王且看,此處便是『骨猾』卦象。」

  順著老蔔人枯瘦的手指與細亮的蓍草,嬴柱君臣對龜甲板上的紋路終於看出了些許眉目:兩條稍顯粗大的紋線扶搖向上,中間突然橫生出一個短而粗的裂口,裂口兩端各有一塊裂紋恍若人齒;兩齒間又穿進一條短粗紋線,恍若人口銜骨;兩條粗大紋線越過「人口」相交合,挽成了一個奇特的圓圈!

  「後來應驗否?」嬴柱不禁倒吸了一口涼氣。

  老蔔人道:「晉獻公不信,斥其子矛攻子盾,遂發兵,攻陷驪戎,得驪姬姐弟還國。驪姬妖冶,獻公立為夫人,生子奚齊,驪姬弟生子卓子。驪姬姐弟謀晉國大政,結奸佞離間公室,自此晉國內亂頻生:太子申生為驪姬陷害,被迫自戕;諸公子盡遭橫禍,惟公子重耳與夷吾出逃;獻公在位二十六年死,奚齊繼位遭朝野物議,權臣裡克殺奚齊,卓子再繼位,複被裡克所殺;公子夷吾在齊秦兩國護送下回晉即位,剿滅裡克一黨,然終為大亂之局;夷吾死後若非文公重耳複國,晉國滅矣!」

  「這便是交相勝勝而不吉?」蔡澤鐵青著臉。

  「晉勝一時,而國亂數十年殺戮不斷,勝而吉乎?」

  「蔔人之意,本次龜蔔也是勝而不吉?」嬴柱忐忑不安地追了一句。

  「卦象同,老朽不敢欺瞞也。」

  「果真勝而不吉,與國葬卻是何意?」老太祝顯然是要蔔人說個明白。

  「昭襄王改葬,或能國運勃興,然預後不吉。」老卜人淡淡一句蔡澤一瞄,見太史令太廟令一副打定主意不開口的模樣,便走過來對嬴柱耳語了幾句。嬴柱便站了起來說聲今日到此,大袖一甩逕自去了。出得太廟,嬴柱緇車直奔駟車庶長府。蔡澤隨後趕到時,嬴柱與駟車庶長已經在相對啜茶了。

  「敢問老庶長,兩年前可是陪同昭襄王最後西巡?」蔡澤就座便問。

  「錄之國史,綱成君明知故問也!」

  「國史載:其時昭襄王郊見上帝。不知可曾留有遺詔?」

  「綱成君何有此問?」老庶長卻是不置可否。

  「蔡澤推測當有遺詔,無得有他。」

  「主葬大臣既然過問,老夫便實言相告:先王確曾留下金匱密書。」

  「王叔何不早說?」皺著眉頭的嬴柱有些不悅。

  「先王遺命:葬時不問,此書不出,只聽天意也!」

  「金匱密書典藏何處?」

  「依法典藏太史令府。」

  「走!」嬴柱一拍案起身便走,君臣三駕高車便轔轔駛向了太史令府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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