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四 | 上頁 下頁 |
| 一五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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諡號一定,蔡澤立即連夜召見六位大員,商討國葬詔書如何措辭?不想六人入座卻只異口同聲一句話:「素聞綱成君學兼百家,我等但憑吩咐!」蔡澤便是淡淡一笑:「諸位要掂量老夫學問,也好,尚書筆錄!」待尚書備好筆墨肅然就座,蔡澤已經晃著鴨步呷呷念誦了起來: 秦王嬴柱詔告朝野:嗚呼哀哉!先王故去,山河失色!號為昭襄,功業蕩蕩。薨於炎夏,威布陰陽!大秦居雍,上應太白,下為水德,太白主戰,水德肅殺。王主秦政,威烈煌煌,大摧強趙,屢敗六國,攻城掠地,震懾四方,執法如山,水德泱泱!炎夏風雷,王之天車,魂住三月,譬若文王,念我國人,魂縈故邦。生而伏暑,薨而大陽,昭襄天命,惟秦永昌!嗚呼哀哉!恒念昭襄!「好!」呷呷之聲剛一收刹,六位大員便不約而同地一聲喊好。 太史令搖著白頭大是感歎:「天也!老夫此來原也備得一篇,聽綱成君詔文,愧殺人矣!」太廟令拍案高聲道:「此文堪為昭襄王祭文!當勒石太廟,永為傳誦!」駟車庶長當即接道:「此事好說!老夫奏請秦王便是!」蔡澤啜著茶聽幾個素稱鐵面的老臣連番讚歎,心下大是舒暢,不禁呵呵笑道:「諸位既無異議,我等便分頭行事:老庶長持此文底進宮,呈秦王斟酌;秦王得准,立即頒行郡縣,並交內史白幛謄抄,張掛咸陽四門;太祝與太史太廟,我等立即堪定陵墓並國葬之期;行人署將一應文告盡發六國,預聞葬禮!」 六位大臣一聲應命,立即分頭匆匆去了。次日清晨,特急詔書飛騎頒行秦國郡縣並張掛咸陽四門,國人爭相圍觀誦讀,學問士子紛紛慷慨解說,老秦人頓時恍然,心中疑雲陰影煙消雲散,不禁感慨萬分!這秦昭襄王生也盛夏,死也盛夏,豈非明明白白一個大陽之王!死六月而逢老霖,天冷得要穿皮袍子,屍體竟安然無恙,這不是上天眷顧之意麼?功業行跡生死應數,這是雄主天命,也是大秦國運!甚個惡死異葬,全然便是山東六國詛咒老秦,何其可惡也! 國人心結化開,蔡澤卻皺起了眉頭,為的是最大一件難事,確定墓葬地。 秦自立為諸侯,從隴西遷入關中,歷代國君都葬在春秋老都城雍城一帶,後世稱為秦公大陵。戰國之世,秦國的獻公、孝公、惠文王、悼武王四代國君也都回葬了雍城陵區。咸陽雖然也有宗廟,然卻只有供奉先祖與歷代國君的靈室,離陵墓甚遠。老都雍城的陵墓區及其宗廟在王族與朝野國人心目中,自然比咸陽太廟要神聖許多。如此格局頗多不便,用老秦人話說,便是「隔澀」。隔澀者,不順暢也。首先的隔澀處便是祭祀地以何為正宗?戰國之世多驟發戰事,而祭祀告祖又是大戰之前之後不可或缺的儀式,加之時令節氣災異大政等諸般重大國事,國君大臣的祭祀幾乎月月都會發生,若以雍城陵墓區宗廟為祭祀正宗,每遇祭祀馳驅數百里,自是大大不便。而若以咸陽宗廟為正宗,國君卻無一人葬在咸陽,禮儀之隆自然比不上雍城。 此等尷尬雖非興亡大事,卻也實實在在是個難題。秦自遷都咸陽,孝公惠王兩代都曾想在咸陽城外的渭水南岸山原建立宗廟,國君從此安葬咸陽渭南,以免不期祭祀之艱難。然終因戰事多發,秦國尚未強大到滋生出天下終歸秦土的普遍心志,老秦人終是以雍城為根基,國君葬于關中渭南的謀劃便難以實現,做到的只是將倉促暴死的秦武王宗廟建在了渭南。 秦昭王一代雄主,長期在位能從容行事,便一心要為秦國一統天下奠定根基。除了力戰山東摧毀六國實力,秦昭王晚年只思謀兩件大事:一是穩定秦法做萬世國本,二是消解老秦人素來以西土部族自居的馬背之心。第一謀劃之下,有了太廟勒石護法。第二謀劃,秦昭王便想從國君東葬開始。此事看似虛筆,實際卻是要為秦人樹立一個精神界碑,使秦人以天下為秦,而絕不僅僅以西部為秦!然此事終歸要後人去做,自己無法強為。為此,秦昭王專一給太子嬴柱留下了一條遺詔:「父死之時,若情勢安定,或可葬于渭南,開陵墓東移之例。」新君嬴柱將這一遺詔鄭重交給了蔡澤。蔡澤當即慨然應命,定要設法達成先王遺願! 蔡澤卻沒有想到,今日一開口便遇到了「三太」的一致反對。 「綱成君輕言也!」太史令翹著山羊鬍鬚當先開口,「先王雖有遺詔,然根本處卻在這情勢如何?朝議所趨,人心所向,列國之勢,都是改葬須得斟酌的情勢!先王驟去,澇災方息,秦國第一要務便是安定,動不如靜!昭襄王宗廟或可立于渭南,改葬之事萬不可行!」 「宗廟東遷亦不可行!」太廟令立即赳赳接上,「亙古至今,墓廟兩立未嘗聞也!獨我秦國竟能西墓而東廟,原本便是咄咄怪事!武王失政暴死之君,本不當入雍城宗廟,昭襄王破例將武王宗廟立于渭南,此非成例,豈能效法!老太祝,你做何說?」 滿頭霜雪的太祝從來寡言,溝壑縱橫的古銅色老臉恰似他與之對話的神靈那般靜穆,見太廟令敦促,方才字斟句酌道:「太祝掌邦國祭祀祈禱,獻公東遷櫟陽之後,宗廟祭祀便是東西兩分。太祝府亦隨之分為東西兩署吏員,每逢祭祀諸多不便。據實而論,宗廟陵墓歸一最佳也。然老夫以為:自古宗廟循祖地,秦國宗廟陵墓當歸一於雍城為上策;若遷關中,或利於事功,然卻損于國運矣!」 「有損國運一說,可有依憑?」蔡澤立即追了一句。 「卜師鑽龜而卦,其象不明,無可奉告。」 蔡澤默然思忖片刻道:「三位老太皆以為宗廟陵墓不宜東遷,我自當謹慎從事。然昭襄王遺願也是鑿鑿在目,終歸不能做過耳輕風。蔡澤敢問三太:若得何等情勢出現,方可東葬昭襄王?」 三太一時語塞。蔡澤之言也有道理,作為奉詔大臣,先王遺詔不能置之不理;更有自古以來的習俗:葬地首從死者遺願,死者但有遺言,後人若無非常理由皆應遵從;尋常庶民尚且如此,況乎一國之王!方才三人所說都是情勢之理,而沒有涉及死者遺願。而如果改變死者遺願,自然得有非同尋常的理由。反對理由三人方才已經說完,一時如何想得出非同尋常的理由?蔡澤問話顯然已經想到了這一點,所以問話便是相反一個方向:此事有無回旋餘地?要得怎樣才能使昭襄王東葬?如果回答,事實上便是順著完成死者遺願的方向說話,若不做回答,便顯然有不敬先王遺詔之嫌,三位老太一時便沉吟起來。 「三位老太,此事尚可商榷。」蔡澤見三人無話,便和緩笑道,「老太史之說,在國事情勢不許。老太廟之說,在禮法成例不許。老太祝之說卻是三分,一認東遷利於事功,二認當循祖地,三認卦象不吉。蔡澤總而言之:國事情勢大體尚安,不足棄置先王遺願;禮法成例祖地之說,於變法之世不足以服人;惟卦象一說尚可斟酌。蔡澤之意,若得卦象有他說可以禳解,先王東葬便無大礙,三位老太以為如何?」 「此法可行。」老太祝先點頭認可。 「也好,先解了卦象再說。」太史令與太廟也跟著點了頭。 蔡澤頓時輕鬆,與三太約定好次日會聚太廟參酌卦象,便匆匆進宮去了。 嬴柱聽完蔡澤稟報,心中喜憂參半,喜得是在喪葬大禮上的三個要害大臣還有轉圜的餘地,憂得是這莫名卦象究竟何意?戰國之世雖不象春秋那般逢國事必得占卜,卻也是大事必得求兆。所謂求兆,一是天象民諺童謠等天人變異,二是山川風雲等各種徵候變異,三便是占卜。前兩種徵兆可遇不可求,許多大事便要靠占卜預聞吉凶。先王喪葬為邦國禮儀之首,諸多環節都要占卜確定。太祝府的蔔人署專司占卜,如今得出一個不明卦象,傳之朝野豈非徒生不安?思忖再三,嬴柱提出要親赴太廟聽蔔人解說卦象,蔡澤欣然贊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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