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四 | 上頁 下頁 |
| 一三九 |
|
|
|
呂不韋從最後排的大案站起肅然一躬:「濮陽商賈呂不韋參見秦王!」 「先生大賓,恕老夫身殘不能還禮,敢請近前就座說話。」 立即有一名內侍將呂不韋導引到王台左下的長案前,恰在秦昭王左下六尺處與嬴異人遙遙相對。呂不韋就座抬頭拱手行禮,恰與老秦王凝視的目光相對,頓時感覺到一股平和而又肅殺的深邃目光籠罩住了心神,素來沉穩的他心頭竟是一震! 「先生于嬴氏有大功,老夫不敢言謝。」 「不韋不期而遇公子,稍有襄助亦是圖謀與秦通商之私心,不敢居功。」 「先生坦誠不偽,君子之風也!」秦昭王拍案喟然一歎,「然先生因異人之故,於商旅業已耽延多年,索性便在秦國做官如何?」 「不韋愧不敢當。」 「先生過謙了。便從小官做起如何?」 「但能做事,我心足矣!」 「宣詔。」秦昭王淡淡一笑,目光一閃便瞌睡般眯縫了過去。 坐在王案左後側的老長史桓礫站了起來,打開一卷念道:「秦王詔命:義商呂不韋有大功于秦國王室,今任呂不韋上卿之職,襄助丞相總領國政,爵位待定。」 「異人謝過大父!」嬴異人興奮難抑,做禮拜謝之後卻見大殿中一片默然,對面呂不韋也是安坐不動,不禁便愣怔了。正在此時,秦昭王睜開老眼笑了:「先生不接詔書,可是有說?」「秦王明鑒!」呂不韋離案站起肅然一個拱手禮,「在下一介布衣商旅,圖謀入秦經商,原本是看重秦國法度嚴明,商事誠信過於山東。惟其如此,商事耽延之後在下亦願在秦國效力。然則,秦為法治大國,以事功為官爵依據。依秦國法度:不韋襄助公子,只對安國君府有些許功勞,而非對邦國有功,不當以高官顯爵賜封。在下不畏高位,然卻不想位非其功,是以不敢奉詔,秦王明察!」秦昭王枯瘦的手指叩著書案悠然一笑:「先生之說也是一理也。然先生亦自認對太子府有功,便做右太子傅如何?」呂不韋還是肅然一拱:「太子傅為國家大臣,並非太子府屬官,在下不敢奉詔。」 「先生何其狂狷也!」嬴異人心頭大跳,額頭便滲出了涔涔細汗。他雖久離秦國,卻也知道大父老王的冷峻肅殺,呂不韋兩次辭官且振振有辭地駁回大父,非但自毀,且必然累及父親與自己,當真是瘋了!不行,我要說話!要以「期盼先生教誨」為名,替他接下太子傅! 「坦蕩率直,先生有秦人之風也!」正在此時,秦昭王卻罕見地哈哈大笑起來,「先生便說,老夫該如何封賞於你?」 「在下願從做事開始,修習秦法,以圖日後事功而居高位。」 「好!先生可人也!」秦昭王慨然拍案,「本王詔令:呂不韋為太子府丞,俸祿由王室府庫支付。散……」一語未罷頹然臥案,一雙長長的白眉頓時拉成了細長的縫隙,粗重的鼾聲跟著便在大殿蕩開。 一班人出得王宮,天色已經全黑。依著士冠禮程式,接下來便是最後一項醴賓。但當太子嬴柱以禮相邀時,綱成君蔡澤卻亮著公鴨嗓嘎嘎笑了:「安國君,老夫肚腸早癟了也!冠禮可變通,還是各人自家回去咥飯實在。醴賓免了,俎肉回頭送來便是!」幾位大臣異口同聲相和,嬴柱父子竟是為難起來。呂不韋見狀過來拱手笑道:「不韋方才已經受命做了太子府丞,此事便聽我如何?」嬴柱如釋重負恍然點頭:「對呀!我竟糊塗了,聽先生處置便是!」呂不韋回身笑道:「諸位大人勞碌一日,冠禮醴賓只有幹肉,還要如禮如儀地諸般講究,如何咥得實在?大人們回府歇息用飯,俎肉由不韋親自恭送上門。」蔡澤揶揄笑道:「好好好,呂不韋這太子府丞倒是做得象模像樣也。告辭!」回身便登車去了。老駟車庶長卻沉著臉瞪了蔡澤一眼,回頭一拱手道:「今日大殿拜官之事,實出老夫意料之外。望先生實言相告,何以不做上卿太子傅?」 「老庶長以為呂不韋大殿之言是虛?」 「虛不虛先生自知。老夫只是覺得委屈了先生。」 「老庶長恕我直言。」呂不韋肅然拱手,「在下決意入秦,便要在秦國站穩根基。不韋願效白起事功得爵之風範,而不想以人得官。除此無他意!」 「好!當得秦人!老夫心安矣!」老駟車庶長高聲讚歎一句,回身一拍嬴異人肩頭,「子楚啊,小子有命,好自為之!」回身便去了。 呂不韋正要拱手告辭,嬴柱卻摁住呂不韋雙手笑了:「先生已是自家人,忍心棄我父子獨去麼?」呂不韋笑道:「在下無他意,只是想依法度從三日後開始理事。」「不!」嬴柱壓著呂不韋雙手不容辯駁,「法不禁善。先生當自即刻掌事!走,你我同車回府!」不由分說拉起呂不韋便上了青銅軺車。 太子府燈火通明中門大開,見嬴異人車馬歸來,門廳內外便是一聲整齊地高誦:「恭賀公子冠禮大成!」呂不韋被嬴柱父子前後夾著進了正廳,便見燈燭之下宴席齊備,華陽夫人冠帶玉珮禮服錦繡正在廳中肅然等候,見呂不韋入廳,過來便是兩拜之禮:「先生功德,善莫大焉,嬴羋氏沒齒不忘了!」呂不韋連忙躬身一拜:「在下些許寸功,何敢當夫人拜謝?不韋已經是太子府丞,日後聽候夫人差遣!」「如何如何太子府丞?曉得勿搞錯了!」 華陽夫人一連聲嚷嚷,見夫君嬴柱連連眼神示意,回頭便高聲大氣一揮手,「府中上下人等都給我聽好了:勿管先生何職何官,日後只許稱先生做先生,不許叫府丞!誰但越矩,重重責罰!曉得無!」內外僕役侍女「嗨!」的一聲應命,華陽夫人這才回身恭敬笑道,「先生請!今日慶賀我子加冠,先生便是大賓,當為首座了。」呂不韋正要辭謝,見嬴柱連連搖手,便無可奈何地笑笑,被華陽夫人親自領到了東首與今日冠者嬴異人並排正座,嬴柱與華陽夫人卻在西面兩座主位陪了。 飲得三爵,嬴異人肅然起身正式拜見了父母。華陽夫人拭著淚水吩咐侍女捧來了一隻銅匣,親自打開取出一方晶瑩的黑玉笑道:「子楚啊,這是奉詔之日你父與母親刻就的立嫡信符。左半歸你,右半明日交王宮長史典藏了。」 「母親!」嬴異人跪地再拜,雙手顫巍巍接過玉符,端詳著這只鷹形玉符上自己的生辰刻字、父母名諱與太子府徽記,不禁便是熱淚盈眶。但為王子王孫,每人都有一方如此這般的身份玉符。所不同者,所有庶子玉符的右符都由家族做擋保存,只向掌管王族事務的駟車庶長府報知登記即可;各家族嫡子的右符則須交駟車庶長府專檔典藏;惟獨太子嫡子的右符必須交由王室典籍密存,任何人不奉詔書不得查看。這嫡子信符是他永遠的血統身份,是將他與生母的血肉關聯割開的法刀,如同烙在奴隸臉龐的火印一般永遠不能磨滅。 「子楚啊,莫愣怔了。這廂才是母親為你備下的冠日大禮,快來看了!」 嬴異人恍然抬頭,這才看見華陽夫人正站在案後兩口大棕箱旁向他招手,連忙起身走過去又是一躬:「子楚謝過母親!」華陽夫人笑道:「忒多禮性毋曉得累了?過來,打開,拿開苫布!」燈光之下錦緞燦爛珠玉奪目,嬴異頓時手足無措。華陽夫人指點道:「這是四季楚服八套,連帶八副荊山玉珮,都是正宗楚錦楚工了。來,穿上秋服,教你父親與先生品評一番了!」說話間一個眼神,兩名侍女便從箱中捧出了秋服。華陽夫人同時利落地為嬴異人除去了上下通黑的冠日禮服,兩侍女立即過來給嬴異人換上了一件土黃色的楚袍,掛上了一套晶瑩溫潤的玉珮,大廳中頓時鮮亮起來。 「好!」呂不韋拊掌讚歎,「楚服楚玉,公子神氣大增也!」 「果然鮮亮精神!不枉……」嬴柱卻突然打住了。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