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四 | 上頁 下頁
一三八


  秋分這日,清晨分外晴朗,深邃碧藍的天空掛著一輪嫣紅和煦的太陽,當真是秋高氣爽。卯時首刻,一隊騎士吏員護衛著一輛青銅軺車轔轔出了新呂莊北門,整肅地上了橫跨渭水的白石長橋,不疾不徐地進了咸陽南門從中央王街北上,終於進了王城最深處的太廟。

  王城在整個大咸陽的中央正北。王城北城牆的背後是一片數百畝的王室園林,園林北面才是真正的咸陽北城牆。出得北門三里之遙,突兀拔起一道林木蒼茫的高地,這便是聞名天下的咸陽北阪。太廟坐落在王城北端園林的最高處,四面松柏森森終年長青,秦式宮殿的短飛簷從茫茫綠色中大斜伸出,遠處看去直是靠著北阪高地巍巍佇立的天上城闕。這太廟雖只有一座主殿,不似王宮那般層層疊疊,然整體佈局卻是宏大簡約深邃肅穆,任誰到此也會油然生出敬畏之心。

  一過王城宮殿區進入蒼蒼的園林百步,迎面便是兩柱黑色巨石立成的禁門。門內便是太廟禁苑,任何人不奉詔書不得入內。進得禁門百步,蒼蒼松柏與高達三丈的龜龍麟鳳四靈石刻夾峙著一條十丈寬的黃土大道,盡頭一座六丈高的藍田玉石坊,正中鑲嵌著「太廟」兩個鬥大的銅字。進了石坊,經過梯次三進庭院,便是巍巍然高踞於三十六級階梯之上的太廟正殿。

  當車馬進入已經灑水淨塵的黃土大道,遙遙便見一片冠帶佇立在石坊之下。青銅軺車上的嬴異人低聲問:「前方一片何人?一個不識得。」車旁走馬的呂不韋低聲道:「最前是公子父親安國君,身後四人自東至西,分別是綱成君、駟車庶長、太廟令、太史令,其餘人等皆太子府屬員。你只記住父親便是。」嬴異人目力頗好,遠遠看見為首冠帶者胖大臃腫鬚髮花白,與他少時離秦時的父親判若兩人,心頭不期然便是一陣酸楚!

  正午時分,「三加」禮成。待主持冠禮的駟車庶長賜嬴異人表字為「子楚」,太廟中便是一陣歡呼。呂不韋心下明白,這個表字之是變通之法而已。依照禮儀,表字是本名字意的彰顯,不能與本名毫無關聯。而「子楚」與「異人」恰恰便是風馬牛不相及。這是他經過安國君嬴柱與老駟車庶長事先商議好的,為的是使異人在邯鄲改的這個名字有名正言順的依據,以使華陽夫人不至於說嬴異人在搪塞她。

  表字確定,嬴異人飲了作為正賓的太廟令的賀酒,又鄭重祭拜了祖先神位,冠禮車馬便轔轔出了太廟向太子府而來行見母禮儀。「見母」于平民冠禮原是簡單,因其禮儀場所便在家廟或族廟,受冠者只須將祭品中的幹肉裝入籩豆(形如豆狀的竹器),提著下堂出東牆進入母親的房屋拜見,獻上幹肉,母親拜祭品而受之;冠者拜送母親回房,母親以成人禮回拜兒子,至此見母禮成。然對於嬴異人這般王子,冠禮在太廟進行而女子不入太廟,便自然變通為回府見母。

  車馬駛入府前廣場停穩,預先已經肅立等候在門廳外的太廟司儀便是一聲高誦:「冠者子楚回府見母——!」青銅軺車中的嬴異人便被一名太廟令屬員以贊冠者身份扶下車來,在贊冠者導引下肅然進府。太子嬴柱便以主人身份禮請駟車庶長、太廟令與呂不韋等進入正廳飲茶歇息等候。

  華陽夫人早已經做了精心準備,事先從甘棠園搬到了方便禮儀的第三進東廂大屋。聽得府門外車馬宣呼之聲,華陽夫人便早早站在了東屋大窗下。片刻之間,便見一人挽著籩豆進了庭院,一身土黃色楚服,頭上一頂四寸黑玉冠,身材適中面色黧黑步履沉穩端正,除了秦人特有的細長眼睛與略顯瘦削,堪稱得英挺厚重。「此子強于乃父,天意也!」華陽夫人一聲長籲,竟軟倒在了厚厚的地氈上。

  「冠者子楚,拜謁母親——!」太廟贊冠吏一聲高誦。

  華陽夫人端正了一番自己的頭飾玉珮,在侍女攙扶下款款跨過門檻到了廊下,對著階下庭院中跪地低頭雙手捧舉籩豆俎肉的嬴異人極是優雅地躬身一拜,口中柔和念誦道:「鹹加爾服,我子成人。子今敬母,母以子福。」念罷雙手從嬴異人頭頂拿過籩豆,輕輕一拍嬴異人肩頭楚語柔聲笑道,「子楚,苦了你也。晚間娘與你說話,兄弟姊妹也晚來見禮,曉得無?」嬴異人叩頭一拜肅然起身誦道:「承天之慶,子楚加冠!自今以降,孝悌立身!恭送母親!」接著便低頭低聲一句,「子楚曉得了,謝過母親。」華陽夫人微微一笑,端正矜持地躬身回拜了兩拜,親切低語一句:「當心風寒,秋風涼了。」便被侍女攙扶著轉身進廳中去了。

  「夫人俠拜,見母禮成——!」

  俠拜者,夫妻間女子兩拜之也。周禮:凡女子于丈夫行禮,女子拜兩次,丈夫回拜一次,此謂俠拜。士冠禮中母親以俠拜禮對加冠兒子,禮意表示母親對加冠成人的兒子如對夫君一般禮儀。見母之後,冠禮車馬便轔轔進入王宮,進行這次士冠禮的最要緊一項——見尊長。

  遠觀王宮,今日如常,然車馬魚貫進入巍峨的宮城石門,立即便發現了車馬廣場與正殿區域的異常:兩隊斧鉞儀仗整肅排列,一副六丈寬六寸厚的紅地氈使通往正殿的三十六級藍田玉臺階在秋日的夕陽下一片燦爛;更令人驚詫的是,殿口平臺上的兩隻大鼎燃起了粗大的煙柱,在車馬場遙遙看去,竟似紫煙嫋嫋如天上宮闕!一時間,非但嬴異人驚愕,連經常出入王宮的太子嬴柱與駟車庶長也大感意外。依著法度禮儀,非朝會與大典,正殿前大鼎不能舉香。今日除了太子嫡子嬴異人加冠,國中並無禮儀大典,這大鼎舉香儀仗紅氈便分外有了一種莊重肅穆。

  「冠者嬴異人覲見!贊冠大賓隨同上殿——」

  正在眾人驚愕之際,三聲長呼鼓蕩迴響,疊次從殿中傳到高階平臺再傳到殿階,整個車馬廣場都被內侍們這種久經訓練的尖亮聲浪覆蓋了。隨著聲浪,一名年輕內侍將嬴異人等領上了紅地氈,及至高階盡頭,白髮蒼蒼的內侍大老恰恰搖到了平臺口,便將參禮者們默默領進了大殿。這時,呂不韋才驀然一陣猛然心跳!老秦王有可能在加冠之日召見異人,這是呂不韋能夠預料到的;然則,老秦王會在正殿以坐殿大禮召見,卻是大大出乎呂不韋意料之外的;老秦王以耄耋之年風癱之身,已經多年不在大殿舉行任何禮儀,今日竟能在王孫加冠之日親自坐殿,其間意蘊實在大有揣摩處;更令呂不韋百味俱生處在於,他設想過種種晉見老秦王的情境,甚至想到過老秦王死前不會召見他,他將終生與這位使山東六國蒙受摧毀性劫難的雷電之君不能相見,惟獨沒有設想過會在咸陽正殿以大賓之身晉見老秦王……

  「異人麼?近前來,大父看看!」方入大殿,各人尚未以在冠禮中的各自身份行禮參見,殿中便響起了蒼老沙啞的笑聲,一切禮儀都被這突如其來的隨意湮沒了。太廟令與駟車庶長眼神一交,便分別向嬴柱呂不韋就座等待。

  「大父!」嬴異人一聲哽咽,便大步上了王台。

  「尚可尚可。」秦昭王眯縫起白眉下的一雙老眼打量著肅然挺立的王孫,不禁便是一聲歎息,「磨難成人也!子為人質二十餘年,難亦哉!」

  「大父當年質燕,於戰亂中九死一生!異人小苦,不敢當磨難二字!」

  「未逢戰亂,未必小苦也!」秦昭王慨然一歎,「大父當年為質,尚有娘親照拂。孫兒少年孤身,於強敵異邦居如囚犯,國無音書,家無親情,衣食無著,逃生無門,便是庶民,亦為磨難,況乎王孫公子矣!」

  「大父……」嬴異人撲地拜倒,不禁便是放聲痛哭。

  大殿中一片默然一片哽咽,眼見秦昭王兩道雪白的長眉聳起,心下不禁一跳!只怕嬴異人這臨機動情要壞大事。正在忐忑之間,卻見秦昭王長籲一聲竟親切慈和地笑了:「異人呵,抬起頭來,這廂入座,拭去眼淚,聽大父幾句老話。」嬴異人哭聲立止肅然跪坐進王座右下長案,秦昭王蒼老平和的聲音便在大殿回蕩起來,「磨難成人,磨難毀人,成于強毅心志,毀於乖戾猥瑣。子今脫難歸宗,當以儒家孟子大師之言銘刻在心,將昔日磨難做天磨斯人待之。莫得將所受折磨刻刻咀嚼,不期然生出憤世之心。果真如此,嬴氏不幸也,家國不幸也!」

  「大父教誨,孫兒永生不忘!」

  「好!回頭將你的質趙劄記靜心整理一番,大父可是要教人念來聽也!」

  「孫兒謹記在心!邊讀書邊整理,刻寫成卷上呈大父批點!」

  秦昭王點了點頭,目光瞄向殿中:「不韋先生來了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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