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四 | 上頁 下頁
一四〇


  華陽夫人驟然紅了眼眶道:「阿姐在天有靈,今日當安息也!」回頭一抹淚水又笑了,「子楚曉得無?我拎得清,楚服雖好,卻做不得常服,咸陽終歸是秦國,我兒終究是秦人了。只要子楚心裡當真有我這個母親,我也便知足了。」一番話說得珠圓玉潤,眼中淚水卻斷線似的撲簌簌掉了出來。嬴異人看得心酸,躬身一拜慨然道:「子楚認祖歸宗,自當尊天地禮法而克盡人道!若對母親稍有不敬,天誅地滅!」華陽夫人帶著淚水咯咯笑道:「好了好了,儂有心便好,何須當真一般了!來,我兒敬先生一爵!」拉住嬴異人便到了呂不韋面前。

  這場家宴直到三更方散。嬴柱要請呂不韋到書房夜談,呂不韋卻堅執告辭,說三日後再來當值。嬴柱笑道:「理個甚事?先生莫將府丞當真,有事便來,沒事便多多歇息,日後有得大事做!」呂不韋笑笑也不回說,便辭別登車去了。嬴柱送出大門回來卻全然沒有睡意,對華陽夫人叮囑幾句便將嬴異人喚進了書房。

  「異人呵,今日大禮你做何想?為父很想知道。」嬴柱靠著坐榻大枕啜著滾燙的釅茶,打量著熟悉而又陌生的兒子,開始了二十餘年來父子之間的第一次對話。嬴異人顯然有些拘謹,思忖斟酌道:「冠禮之隆,異人實在沒有想到。父親苦心,兒沒齒不忘。」嬴柱搖頭笑道:「冠禮事是你大父親定,並非為父安排。你質趙之時已經提前加冠,原本無須後補加冠大禮。你大父這般鋪排,實在是用心良苦,你可揣摩出一二?」嬴異人一陣思忖終是搖頭。「秦國之難,此其時也!」

  嬴柱長歎一聲坐了起來,「大父之心,便在於借你加冠大禮向天下、向朝野昭示:秦國社稷後繼有人也!依著尋常法度,太子尚未即位,嫡王孫無須早早確定,更無須大肆鋪排其冠禮。你大父所以如此,全在為父這個太子……」嬴柱哽咽一聲,見兒子不知所措的模樣,便搖搖手示意他無須緊張,喘息一陣又平靜開口,「為父身患先天暗疾,難說那一日便會撒手歸去。你,才是秦國真正的儲君!明白麼?」

  「父親!」嬴異人難耐酸楚,不禁撲地拜倒哭出聲來。

  「起來起來。」嬴柱淡淡一笑,「秦自孝公以降,歷經惠王、武王、大父四任三代雄強君主,方得大出天下。你大父之後,王子雖多卻不見雄才。你伯父與為父先後兩任太子,都是羸弱多病之身,以致你伯父病死于出使途中。為父雖挺到了今日,心下卻是清楚,我時日無多矣!死生有命,壽數在天,為父不恨己身短壽,生平惟有一憾!」

  「父親何憾?兒一力當之!」

  「為父終生之憾:身後諸子無雄強之才也。」

  「父親明察,」嬴異人頓時羞愧低頭,「兒確是中才,有愧立嫡承統。」

  「你中才倒是事實。然你秉性尚算平和,亦無乖戾之氣,守成可也。」嬴柱又是一陣喘息,「為父要叮囑你者,自今而後要預謀兩事:一是尋覓強臣輔佐;二是務須留下一個出類拔萃的兒子!否則,弱過三代,秦國便要衰微了。」

  「強臣之選,父親以為呂不韋如何?」嬴異人精神陡然一振。

  「試玉之期,尚待後察。」嬴柱啜著釅茶恢復了平靜,「你大父曾密詔黑冰台,備細查勘了呂不韋,以為此人棄商助你,顯然是要圖謀入政。秦國渴求大才,然大才須是正才,如商君如張儀如範雎,多多益善也!若是只求高官而不務實幹,亦或雖有小才而無正性,譬如甘茂身兼將相權極一時,卻促成武王輕躁滅周而橫死洛陽,此等人為害也烈。呂不韋究竟何等人才,你大父顯然並未吃准。今日大殿三封兩改,你不覺其中奧妙麼?」

  「父親是說,大父在試探先生?」

  「為君難矣!」嬴柱喟然一歎,「求才須防偽劣,廟堂須防奸邪,雷電殺伐,春雨秋風,法度權斷,機謀節操,缺一便是破國喪廟也。難乎難乎,不亦難哉!」

  「父親明徹如此,如何要滅自家?」

  「明徹?你說為父明徹麼?」嬴柱哈哈大笑,「異人啊,記住了:當國莫懷旁觀之心。為父時而能說得幾句明徹之言,根由便是沒有當事之志,而寧懷旁觀之心也!隔岸觀火,縱然說得幾句中的之言,又有何用!」

  嬴異人低頭思忖。嬴柱喘息不語。良久默然中,父子兩人誰也沒有看誰,眼眶卻都是濕漉漉的。綿綿秋雨已經在黎明最黑暗的時刻唰唰落下,城頭刁鬥點著雄雞長鳴回旋在茫茫雨霧之中。嬴異人終於站了起來,將父親背回了甘棠苑,對著始終在燈下等候父親的母親深深一躬,便轉身大踏步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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