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四 | 上頁 下頁
一三四


  女子頓時默然,相互看看卻沒了話說。呂不韋大是起疑,揮手斷然道:「老夫要見莫胡姑娘!」說罷大步便走。女子滿臉通紅,連忙搶在洞口前攔住撲地拜倒:「先生不能!莫胡姐姐有苦難言,乞先生體察!」呂不韋生氣道:「莫胡是我送出,有苦也是因我而起,我豈能不管?姑娘讓開!」正在此時,一道黑影從洞中忽地躥出,墨獒對著女子汪汪兩聲,回頭一口咬住了呂不韋衣襟便扯。呂不韋說聲走,墨獒便回身進洞撒腿去了。四女無奈,便舉著風燈跟了進來。

  這座山洞寬闊深邃而又曲折無規則,兩壁時有各式小洞嵌入山體,顯然是天然洞窟又做了人工修葺。洞中腳地角落隨處可見各色腐朽的木桶,隱隱彌漫出一種似酒非酒的香氣。呂不韋猜測,此洞很可能便是當年西周王室的酒窖。如此一座大洞小洞反復交錯的洞窟,若非靈異的墨獒搜嗅領道,呂不韋縱是進來也無所適從。走得片刻,墨獒回頭一望,嗖地鑽進了左手一座小洞。呂不韋疾步跟進,幽幽燭光下朦朧可見洞角草席上一片紅影,走近端詳,呂不韋不禁大為震驚!一個紅裙女子縮做一團瑟瑟顫抖,臉上一副淡黃色的竹皮面具,散亂長髮中顯出的耳鬢之際白得毫無血色……

  「莫胡!」呂不韋驚叫一聲,伏身抱起女子回頭便走,嗡嗡話音不斷在山洞迴響,「西門老爹留下善後,立即將灃京口遺留人等送回新莊,若有未了之事,當即妥善處置。我先輕舟回莊醫治莫胡!」

  濛濛曙色之中,輕舟飛進了新莊後園的大池。呂不韋將莫胡抱進自己的庭院,吩咐僕役人等不許對任何人提及今夜之事,而後立即喚來正在灑掃庭除的陳渲匆匆說了經過。陳渲端詳片刻便道:「此女……久傷未治又多居陰濕之地,氣血兩虧神志昏迷。我先給她灌下一碗靈芝湯再沐浴更衣,夫君只管請來名醫便了。」

  呂不韋指指莫胡頭上的面具道:「夫人若是有底,最好不請太醫。」

  「我倒是修過女醫,已經瞧出了幾份奧秘,該當無差。」陳渲紅著臉一笑,「那你便去忙了,只派個懂藥的執事聽我吩咐便可,若無異常,晚來當有起色。」

  呂不韋忐忑不安的去了,坐在書房卻是神不守舍。素來沉穩謙遜的陳渲說得三分便有十分,用不著擔心。呂不韋心下激蕩難平者,是對莫胡的境遇及其可能牽涉的種種未知人事的秘密。莫胡是荊雲舉薦到身邊的,莫胡既然已經知道了荊雲一班義士的慘烈,她的面具與荊雲烈士們的面具是否關聯?驀然想到原本可以不死但卻義無返顧剖腹自裁的越劍無,呂不韋心頭便是一陣劇烈震顫!西門老爹當初說,莫胡是荊雲的義妹,便難保不是愛著荊雲的情人,也難保不是荊雲馬隊某個義士的胞妹,她若也要隨荊雲而去,呂不韋何以面對隱身毀容全部慘死的任俠烈士?不!莫胡絕不能死!

  午後時分,西門老總事滿頭大汗來報:灃京穀統共十六名遺留僕役,全數乘船回到新莊;只有那只墨獒守著華月夫人的墓園不走,誰也勸說不動;一個胡女說,若是莫胡在,也許能將它領走,華月夫人死後,墨獒只聽莫胡一個人號令。

  「西門老爹,灃京谷之事莫對任何人提起。」

  「老朽明白。」

  「荊雲可曾說起過莫胡與他?」

  老西門搖搖頭:「荊雲義士只有一句話:先生得此女,堪托生死。」

  「老爹想想,莫胡可與那位義士長相相似?」

  老西門思忖一陣又搖搖頭:「馬隊義士無人有真面目,委實看不出也。」

  「華月夫人機謀頗多,老爹還是帶幾個人將灃京穀仔細踏勘一遍。」

  「好!老朽今夜便去。」

  倏忽暮色降臨晚霞照窗,一使女來報說夫人有年請。呂不韋起身便走,匆匆來到起居庭院,等候在廊下的陳渲便將他領進了一間四面帷帳的小房。臥榻懸著白色紗帳,隱隱可見帳中安臥的纖細身影。陳渲低聲道:「人已然無事,只怕要昏睡一兩日了。」呂不韋道:「如此帷帳四布,不怕熱出新病麼?」陳渲紅著臉一笑:「你知道甚來?回房說。」便拉著呂不韋到了自家寢室。

  陳渲說,這個莫胡姑娘有半年前的舊傷,然目下之險是分娩血潰,若非及時帶回,只怕此刻便沒命了;那副竹面具已經摘去,臉上並無破損之象,只發現鬢角髮際處有一片秦半兩大的烙印,大腿根刺有兩個似字非字似圖非圖的青色印記,教人觸目驚心!陳渲幽幽唏噓,說她記得陳楚兩國多有大商貴胄給自己的女奴烙印刺記,可這莫胡姑娘是陰山胡女,何以竟有此等烙身印記?

  「夫人能記得印記圖形麼?」呂不韋臉色鐵青。

  「髮際處分辨不清,腿根處記得。」陳渲蘸著茶水在案上畫了起來。

  「猗氏!古籀文!」

  「猗氏?氏楚國巨商猗頓氏麼?」

  「對!」呂不韋咬牙切齒,「這個部族素有惡癖,絕然無差!」

  「那分明是說,莫胡曾經是猗頓族的女奴。」

  呂不韋一陣思忖:「荊雲義士曾經在齊國刑徒營做苦役,會否在那裡結識了吳越囚犯,逃出後受託救走了莫胡?說不清,還是等她醒來慢慢再問。」

  「我看,當緊是尋找那個孩童,她分娩剛剛兩日……」

  「呀!糊塗!」呂不韋一跺腳拔腿便走,來到大池邊卻見輕舟已去,便吩咐另來一隻平日進咸陽運貨的小船,跳上去說聲灃京穀便下令開船。貨船笨重,逆流上溯一個時辰方到灃京穀口。正要棄舟登岸,卻聞山道腳步匆匆,西門老總事抱著一個包袱正迎面而來。

  「老爹所抱何物?」

  「一個棄嬰!還活著,火炭一般滾燙!我正要輕舟先送回莊。」

  「好極好極!我便抱回,你踏勘完後回來再說。」說罷接過包袱跳上輕舟,四名水手八槳蕩起,小船便箭一般順流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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