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四 | 上頁 下頁 |
| 一三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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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新莊,呂不韋立即將嬰兒抱給了正在守侯的陳渲。陳渲又驚又喜,忙不迭給嘴唇已經青紫的嬰兒針灸灌藥,片刻間嬰兒哇地一聲哭叫,兩人才高興得笑了起來,陳渲又是一番清理呵護,忙碌得不亦樂乎!看著妻子手忙腳亂卻又興奮得咯咯直笑,呂不韋眼前油然浮現出卓昭身影,她若是她,也會如此麼? 夜半時分,西門老總事歸來說,查遍了灃京穀人能進去走動的所有廢墟洞窟與華月夫人的庭院,沒有發見可疑物事,只是這灃京穀太大,最好是莫胡傷病痊癒後再帶人仔細搜尋,盲目尋去只怕是一月兩月也沒有眉目。呂不韋笑著擺手連呼天意!說找回了這個嬰兒,其餘物事與我何干,不用勞神費力,只催西門老總事說如何找到這個嬰兒的。 西門老總事說,這個嬰兒發現得頗是希奇!他帶著兩個胡女正要去華月夫人常去消暑的一個山洞查找,卻見一道黑影閃電般掠進那座酒窖洞窟。有個胡女叫得一聲墨獒,另個胡女說她看見墨獒好似叼著一隻活物!老西門心下一動,便帶著兩個胡女提著風燈進了大洞。兩個胡女邊走邊喊,墨獒墨獒,你在哪裡?快出來呵。洞中卻是毫無動靜。老西門猛然想起這只神異墨獒送信時對他的氣味似乎很熟悉也很信任,便站在洞中高聲道,墨獒出來,老夫是莫胡派來的,你看護的物事我等不會動的。如此說得三遍,一道黑影竟倏地從一個小洞鑽了出來,蹲伏在老西門腳下低沉的嗚嗚著。 老西門便從皮袋中拿出呂不韋從洞中抱走莫胡時丟在草席上的一方汗巾,墨獒黑黝黝的大鼻子一聳,便站起來搖了搖尾巴向大洞深處走去。老西門跟進一座小洞,不禁大是驚奇!小洞腳地鋪著一層厚厚的茅草,一個全身紅紫斑斑的嬰兒赤身裸體躺在一方髒汙的小棉被上,旁邊臥著一隻奶頭脹鼓鼓的野羊!牆角處有一輛已經變做朽木形狀卻依稀可見的接軸古車,黑糊糊的車身還有濺上去的點點血跡!一時間,三個人都愣怔了。 「墨獒,棄嬰還活著!你義犬也!」老西門大是讚歎。 墨獒粗大的尾巴動也不動,只淡漠地瞅了瞅老總事。 一個細心的胡女叫了起來:「野羊兩奶鼓脹,嬰兒沒吃奶!」 「墨獒,野羊奶終究難養活人,老夫抱走他如何?」 墨獒猛然一扯老西門手中的汗巾,汪汪兩聲大叫。老西門心頭一亮,搖搖汗巾指指嬰兒:「墨獒,他是她的嬰兒麼?」墨獒又是汪汪兩聲。刹那之間老西門不禁老淚縱橫,緊緊抱住了碩大的狗頭:「墨獒啊墨獒,老夫定然將他抱回去交給她,養活他!你,也跟老夫去了。」墨獒的大頭蹭了蹭老西門胸膛,綠幽幽的大眼中濕漉漉一片,搖搖尾巴便再也不做聲了。 老西門說,墨獒直跟著他走到穀口,聽見呂不韋說話才回身跑了。臨走時他們不見墨獒,便找到了華月夫人墓園,墨獒果然孤零零地蜷在墓碑前,綠幽幽的大眼一片汪汪,任誰勸說也不起身。呂不韋聽得萬般感慨,良久默然無語。 三日後,莫胡終於完全清醒了過來,臉膛也重新泛出了紅暈。這日午後,呂不韋吩咐西門老總事守在內莊門口,任何人來訪只說自己進咸陽城去了,安頓妥當便與陳渲一起到了後園僻靜的病室。靠在臥榻大枕的莫胡一見呂不韋便是淚水盈眶,掙扎著要起來行禮。呂不韋連忙上前摁住笑道:「今日只說說閒話,姑娘要多禮,我只有走了。」陳渲也過來笑道:「姑娘只管靠著說話,一切有我。」說著話拉開帷帳打開窗戶煮好釅茶,又捧來一盅湯藥讓莫胡喝下,方才笑道:「你等說話,我喚小茵子來照料,我還有事忙了。」說罷喚進一個伶俐女童便匆匆去了。見莫胡只噙著眼淚哽咽,呂不韋笑道:「莫胡呵,莫歉疚。我說過,你便是我胞妹。做嫂者照拂小姑病榻有何不可了?」 莫胡哽咽道:「先生高義大德,莫胡不配。」呂不韋幽幽歎息一聲:「難亦哉!若是姑娘別有隱情,不韋自不勉強。若說配與不配,姑娘卻是言重了。上天生人,原本一等,若非世道不平,何有個高低貴賤?荊雲大哥與馬隊義士哪個沒有非人經歷,可他們都是呂不韋的生死至交,情同骨肉,何論配與不配?」莫胡一陣默然,驀然抬頭卻說起了她被先生送人後的經歷。 莫胡說,自她到了灃京穀,便做了了華月夫人的內事家老。華月夫人有個族人在王室書房做書吏,職司詔書繕刻,華月夫人因而預先得知嬴異人立嫡密詔。這是莫胡後來才知道的。華月夫人與華陽夫人密商謀劃,是華月夫人有意告知莫胡,並讓莫胡設法告知呂不韋預先綢繆。可派自己族弟為「特使」趕赴邯鄲,華月夫人卻瞞過了莫胡。當莫胡正要發出信鴿時,卻偶然從一個貼身侍女的口中知道了「特使」一事,頓時心生疑惑,對華月夫人的虛虛實實難判真假,深恐錯報消息壞了大事,便決意親自北上說個備細。 正在此時,華月夫人卻派莫胡帶著六名精幹僕役冬日南下,來春辦理三件大事:一是在吳越采炒震澤春茶;二是去荊山置辦楚國式樣的玉具珠寶,並用荊山玉為子楚打磨三套銘文玉珮;最要緊的一件事便是按照華陽夫人的圖樣,採買正宗楚絲,在郢都給子楚縫製地道的四季袍服冠帶各六套。華月夫人反復叮囑,這是她與華陽夫人給子楚歸秦預備的賞賜大禮,于呂公也是光彩之事,非莫胡不能辦好。 莫胡不好推脫,便在臘月末起程了。輕舟一發,莫胡便與僕役們約好二月十五在震澤最大茶場會面,而後立即單騎飛馳兼程趕赴邯鄲。其時呂不韋與西門老總事恰好不在倉穀溪,行程緊迫的莫胡便趕到了馬隊營地找到了荊雲。住得三日,倉穀溪仍是空空蕩蕩,莫胡只好將諸事說給荊雲便匆匆南下了。二月與僕役們會齊,三月底春茶裝舟北運,莫胡便去了荊山,玉具珠寶定好又去郢都。一等事體往返辦完,已經到了六月酷暑天,回到咸陽已經是七月底了。灃京谷的淒涼使莫胡大為震驚,本欲立即尋覓呂不韋,但遺留姐妹們的慘狀卻使她不忍猝然離去。 「此等大變,莫胡實在沒有想到……」 「莫胡呵,往事過矣!不說也罷。」呂不韋長歎一聲,「我只想問得一事,你可說便說,不可說便不說,且莫為難。你是分娩之身,那個嬰兒,可是荊雲大哥之後?」 驀然之間莫胡如被電擊,喉頭咕嚨一響便頹然倒在了榻上!陳渲恰好趕到,輕柔嫺熟地一陣施救,莫胡哇地一聲哭喊出來:「先生!我兒還在麼?」呂不韋一個眼色,陳渲輕步飄出,片刻便抱來了一個火紅的繈褓笑吟吟遞到榻前。莫胡瑟瑟顫抖著抱過嬰兒,看著繈褓中紅潤酣睡的小臉,瘋癡般顛弄著繈褓又哭又笑。陳渲一邊溫婉勸慰,一邊接過繈褓給嬰兒把尿喂藥,莫胡這才漸漸平靜下來。 莫胡說,她一家都是楚國巨商猗頓氏買來的奴隸。父母是猗頓商社的海船苦役,在她八歲那年雙雙歿于海風沉船。小小的她被猗頓氏的一位公子看中,要收她做烙印的侍榻女奴。她說,只要公子帶船出海撈回她父母的遺骸安葬,她便烙印入室,否則寧死不做烙印女奴!兩年過去,那位公子並未出海,卻見她長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便在一個漆黑的夜晚給她灌了迷藥,給她烙了女奴印記。便在她痛不欲生不吃不喝只要餓死自己的時候,也是一個漆黑的夜晚,一個功夫神奇的黑衣蒙面人破門而入,連殺三名看守劍士斬斷鐵鍊將她救了出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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