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四 | 上頁 下頁 |
| 一三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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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驁歎息一聲,終究還是忍不住直言責難,既為邦國儲君,便當光明正大地思謀國事,老王縱是萬歲亦終有謝世之日,若嬴氏子孫盡如安國君之心,秦國豈非下坡路也!嬴柱自感慚愧,便坦誠地向蒙驁請教。蒙驁說得老實,目下蜀巴兩郡已成富庶之地,秦國已經緩過勁來,他謀劃在三年之內新成軍二十萬,五年內再成軍二十萬,使秦國總兵力恢復到長平大戰前的六十萬。 蒙驁啪啪拍著粗大的軍案:「老王歇兵,一則是等待邦國恢復元氣,一則是等待盛年新君!若非如此,大軍成勢如何按兵不動?不爭而預爭,風癱而綢繆身後,老王聖明也!」嬴柱大是驚訝:「老將軍是奉詔擴軍?」蒙驁神秘兮兮地搖頭一笑:「老夫何曾奉詔擴軍?說得是謀劃,謀劃!」「啊——」嬴柱恍然大笑,「明白明白,只是謀劃,只是謀劃也!」 說著說著天便亮了,趁著清晨涼爽,嬴柱與白髮蒼蒼的蒙驁告別了。但乘輜車上路便忽忽大睡的嬴柱這次卻無論如何也沒了睡意,一路看著綠沉沉的原野車馬行人川流不息的官道,嬴柱扎扎實實地嗅到了秦國土地上蒸騰而起的勃勃生機,多日鬱悶的心緒第一次舒暢了明亮了。 天中明月,池中碧水,石板上一張草席,磚灶中一籠驅蚊青煙。呂不韋正在後園消夜,突然聽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剛剛從草席坐起,西門老總事已經到了身邊。 「東公,莫胡有音信了!」老西門微微顫抖著來了。 「莫胡!甚音信?」呂不韋倏地站了起來。 西門老總事急促道:「暮時一黑犬入莊,嗖嗖四處搜嗅。僕役四圍驅趕,黑犬卻如靈猿一般躲閃逃開。老朽得報前去,黑犬不知從何處躥出圍著老朽四下直嗅,嗅得片刻便蹲伏老朽面前嗚嗚低吼,前爪直打脖子。老朽一端詳,黑犬頸毛中隱隱一道細繩,大膽伸手觸摸,黑犬一動不動。老朽在黑犬頸下長毛中一陣摸索,便摸得一根皮繩綁著一支寸許長小指般粗細的竹管,解下打開一看,只有一行小字:初更隨墨獒灃京穀口。我叫一聲墨獒,黑犬倏地立了起來,便知是送信人派這只靈獒前來帶路。老朽猜測不出何事,決意先行試探再報東公。天黑之後,老朽帶了一個武僕撐了一隻小舟便去了灃京口,誰知卻是小莫胡……」 「先說人在何處?」呂不韋拍著大芭蕉扇有些不耐。 「老朽未敢貿然讓她回來,人還在灃京口。」 「走!接她回來。」 「東公,華月夫人被刑殺,秦法連坐,這這這好麼?」 「當初送莫胡給華月夫人便是錯,不接回來更錯!莫胡又不是羋氏老族人,秦法連坐,還能坐了僕役?呂不韋若連歸來義僕也不敢收留,擔待何在!」呂不韋邊說邊走,幾句話說罷已經到了後園門邊。 「東公莫走了,輕舟便在園池碼頭。」 「倒是懵了。」呂不韋兀自嘟噥一句,跟著西門老總事便走。 這座新莊建在渭水南岸的山原之下,外邊看去平淡無奇,實則卻是大有奧妙。最特異處便是出行通道隱秘便捷,人車馬舟皆可從任何角落直出莊園。後園水池雖只有二十多畝水面,卻是水深三丈,經過一條極是隱秘的山洞暗渠直通渭水。呂不韋的輕舟有四名強壯水手,園池山洞不張帆也是輕快如陸車。從一片林木葦草中進得渭水,輕舟鼓起了一面白帆,便借著風力向上游破浪而來。大約半個時辰進得灃京谷水口,明月之下山林幢幢峽谷幽幽,往昔三面山頭專門給夜舟指航的風燈全然沒有了。 站在船頭的西門老總事啪啪啪連拍三掌,叫了聲墨獒。片刻沉寂,便聽山坡林木中一陣輕微唰啦聲,一雙綠幽幽的眼睛驟然閃爍在岸邊黝黑的山岩!西門老總事吩咐一聲靠岸,小船便輕盈地蕩了過去。西門老總事吩咐水手原地等候,便頭前帶著呂不韋上了岸邊山道。碩大威猛的墨獒正昂頭蹲伏道中,見兩人上岸扭頭便飛躥出去。西門老總事低聲道:「墨獒去報信了,只怕走不到『王道』門便有人來了。」 「灃京穀還有人?」呂不韋不禁有些驚訝。 「幾個傷殘老僕與當初買來的胡女無處可去,莫胡領著她們狩獵採集度日。」 「莫胡原本胡女,倒是有擔待也!」 正在說話間,便見王道廢墟城門在朦朧月色下巍然矗立眼前,呂不韋油然想起第一次在這裡與風姿綽約的華月夫人相見,不禁便是一聲歎息。正在此時,一條黑影從廢墟城門中倏地撲出,兩人一驚之間,黑影已經蹲伏在呂不韋腳下,綠幽幽的光芒夾著哈哈喘息,卻是石雕般一動不動。兩人未及開口,廢墟城門中又倏地飄出一團紅影便撲在了呂不韋身上! 「先生……」 「莫胡,苦了你也!」呂不韋輕輕拍著懷中簌簌顫抖的肩頭。 「莫胡誤事,當受懲罰!」紅影猛然撲拜在地。 「哪裡話來?」呂不韋扶起莫胡笑了,「華月夫人自觸秦法,誰卻管得了她?」 「不。」莫胡連連搖頭,「若是我在,定然有信給先生,如何能使那顢頇使者入邯鄲而先生還不明就裡?荊雲大哥與馬隊義士如何能去?先生何能九死一生……」 「豈有此理!」呂不韋一聲呵斥,「顢頇者壞事,我縱事先知曉便能免禍麼!從今日始不許如此想頭!要說有罪,呂不韋第一個!我不謀事,荊雲馬隊義士何能慘死!」 「先生莫傷心,我錯了……」莫胡泣不成聲。 「莫胡呵,你是荊雲大哥的義妹,從今後便是我呂不韋的親妹。走,跟我回家!」 莫胡卻沒有動。呂不韋恍然笑道:「你個小頭領莫擔心,灃京口的胡女僕役全回去,傷殘者養其終生,健旺者做事,西門老爹正愁新莊沒有人手也!」 「先生……」莫胡哽咽了。 「還有事麼?」呂不韋親昵地撫摩著莫胡的散亂長髮。 「先生容留那些兄弟姐妹,莫胡深感大恩。只是,莫胡不能回去……」 「莫胡!這是為何?」呂不韋大是驚訝。 「先生!」莫胡一聲哭喊,猛然轉身風也似地去了。 西門老總事大皺眉頭:「莫胡忒煞怪!與老朽也是在這裡會面片刻便去。噫!墨獒竟沒走?」蹲伏的黑犬胸腔中發出一陣低沉地嗚嗚,站起來搖著沉重粗大的尾巴,又低頭舔著呂不韋的腳面。呂不韋不禁悚然動容,輕輕一拍黑犬碩大的頭:「墨獒,你領路,我等去找莫胡姑娘。」話方落點,眼前一道黑影噌地躥出,邊走邊回頭,曲曲折折地將呂不韋兩人領到了一座黑黝黝的山洞前。「汪汪汪!」三聲大叫,墨獒箭一般躥了進去。 片刻之間,一盞風燈掛在了洞口,四名女子抬著兩口大棕箱走了出來,為首者對呂不韋深深一躬:「莫胡姐姐說,這兩口大棕箱交給先生,請先生恕她不歸之罪。」 「敢問小姐姐,莫胡姑娘可是叮囑你等隨我而去?」 「是。可我等不能隨先生留秦。」 「卻是為何?」 「莫胡姐姐要回陰山草原,我等決意護送莫胡姐姐。」 「且慢且慢。」西門老總事搖搖手,「莫胡劍術騎術俱佳,要得護送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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