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四 | 上頁 下頁 |
| 九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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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不韋靜靜地聽著,心中卻是怦怦大跳! 卓昭說得滿面通紅神采飛揚,最後竟是淚光瑩瑩,這是呂不韋從來沒有見到過的。自大河唱和得以神交,他與卓昭僅僅有過短暫的兩次直面相處。在他眼中,卓昭是溫婉沉靜而又不失熱烈奔放的一個少女。然則,自今晚驟然闖來,卓昭的一言一行一笑一顰,卻使他感到了一種難以捉摸的陌生——淘氣任性得象一塊無法染色的頑石,扶搖衝動得又象嘩嘩做響流淌無形的浪花。婚約之事,本來是一件徐徐圖之從容計議的大事,她竟能一意孤行隻身亂闖!夜半入老宅,本來已經夠荒唐,她竟能心血來潮,與一個陌生歌者做半月之久的晝夜唱和!驀然之間,呂不韋想到了嬴異人的癡迷病臥,一個念頭竟轟然湧到了心頭——如此二人忘情如一,倒真是一對兒! 心念一閃,呂不韋心頭便大跳起來——畢竟,他也是深深愛著這個少女的,更不要說,他還在天卓莊當著卓原老人的面許諾了婚事,豈能生出如此荒唐想法!倏忽之間,呂不韋勉力平息了自己的心潮湧動,此時此刻,自己若再把持不住,事情便可能亂得無法收拾。想得清楚,呂不韋親切地笑了:「老宅之事,倒也是奇遇一樁,沒准是上天開恩,派樂師教昭妹秦風音律也。不說了。新宅搬定,我便陪你回天卓莊。」說罷起身一擺手,「昭妹該歇息了,我清晨過來說話。」 「哎,莫走!」卓昭一伸手扯住了呂不韋衣襟,「正事還沒說也。」 「頑鬧!」呂不韋沉著臉,「不是說陪你回天卓莊麼?等幾日說不遲。」 「老夫子!」卓昭咯咯笑道,「卓昭就知道要嫁人麼?」 「真有正事?」 「看!」卓昭小手一揚,「你之所愛所想。」 呂不韋哈哈大笑:「一方方羊皮紙,便是我之所愛也!」 「看看再說嘛。」卓昭嬌憨地將一個白色方塊拍到了呂不韋手心。 呂不韋嘩地抖開一瞄:「這是甚個物事?堪輿圖麼?」 「呀呀呀,村夫一個!看仔細也。」卓昭笑得直打跌。 呂不韋將羊皮紙拿到燈下,見紙上一副暗紅色大圖,線條粗大硬實,接頭處有明顯的再筆痕跡,全圖沒有一個字,只有山水樹木與幾種奇異的記號。端詳有頃,呂不韋轉身皺著眉頭道:「此圖詭異,似乎是用竹片木棒之類物事蘸著血畫成。這條粗線走向,似乎是漳水。除此而外,實在看不出所以然。」卓昭道:「再看這塊山峰,象甚來?」呂不韋不假思索道:「一枚老刀幣。」卓昭咯咯笑道:「老商天性,就認錢也!我說不韋大哥保准一眼認出,爺爺還不信,說他分明畫得一柱怪峰。」呂不韋不禁笑道:「近看是山,遠看是錢,原是都沒錯。」卓昭一撇嘴:「能事也!你說,這錢山位置在何處?」 呂不韋思忖道:「看山水走向,大體當在巨鹿沙丘以東、太行井陘口以西之群山地帶。」卓昭咯咯笑道:「東西三百里,你便老牛耕耘,慢慢翻也!」呂不韋搖搖頭:「此等秘圖,原是只畫給作者備忘,等閒破解不得,誰能說得準確位置?」卓昭噗地一笑:「你抱抱我,便領你去。」一語未了,滿臉便張得通紅。呂不韋一怔,親切地拍拍卓昭肩膀笑道:「沙丘井陘間好山水,只是,要去遊玩,也得明春天暖了才好。」卓昭頭一低,頓時淚水盈眶,猛然將一支銅管打進呂不韋掌心:「誰要去遊玩?拿去看也!」 呂不韋心中有事,實在有些不耐,無奈勉力一笑:「好,我回去看看,明晨再說。」便轉身匆匆去了。卓昭臉色通紅,一跺腳便坐在地氈上哇地大哭起來!呂不韋連忙回身,揀起掉落在地的皮裘包住卓昭,不由分說一把將她抱起來,大步走進後帳丟在了榻上,只黑著臉站在帳中不說話。卓昭咯咯一陣嬌笑,飛身上來便緊緊抱住了呂不韋:「不怕你打我罵我,只要你抱我!」呂不韋卻木然站在那裡,任卓昭親昵笑鬧只是一句話不說。片刻之間,卓昭便悄無聲息地鬆開了雙手,頹然跌坐在榻上面色張紅急促地喘息著。 「四更了。有事明日再說。」呂不韋勉力笑得一笑,便匆匆去了。 回到雲廬大帳,呂不韋立即拿出了那支粗短的銅管,燈下一看,見銅管蓋口有紫紅色的泥封印鑒,割開泥封抽出一卷羊皮紙抖開,卻是卓原老人熟悉的筆跡: 不韋君如晤:昭兒癡心,我亦無轍。此兒至情至性,多有粘纏處。君正遠圖,若感難處,可不必拘泥婚約之言,但有一信,老夫自來說她。另囑:老夫半生商賈,所積財富無得大用,君之大謀,長我商賈志氣,老夫之財,便憑君調遣。畫圖之秘,老夫已盡告昭兒,只她領你起財便是。此事與你等婚約無關,惟老夫率性之舉而已。卓原手字。 捧著羊皮紙,呂不韋不禁愣怔了。顯然,這是卓原老人給自己的私密信件,卓昭肯定沒有看過。回味咀嚼,呂不韋一時竟是感慨萬千,無以決斷。卓原老人曠達豪放,與自己一見如故,彼慨然解囊,我坦然受之,也無虧一個「義」字,反倒可能是一段商旅佳話。然則,夾進了卓昭婚約一層,想起來便終是有愧。更要緊者,卓昭初顯任性,已經使他深感粘纏,如他這般押定人生榮辱與舉族財富而全力以赴謀一件大事者,能否奉陪得此等女子,心中還真沒個分寸。輾轉反側,眼見得晨曦初露,呂不韋還是一團亂麻,便索性起身沐浴一番,漫步隱沒到雲廬帳外的漫天霜霧中去了。 紅日初起,西門老總事便尋來稟報,說城外新居已經內修妥當,請先生擇吉日喬遷。呂不韋笑道:「吉凶不在選,三日後遷居便了。」話方落點,便見一領紅裙從草地火焰般飛了過來,遠遠便是一聲高喊:「不韋大哥,你好難找也!」呂不韋還來不及說話,火紅長裙已經隨著一陣咯咯笑聲繞在了他脖子上。呂不韋紅著臉剝開那雙柔嫩的玉臂笑道:「昭妹別頑鬧。走,我帶你去城外,看新居。」卓昭高興得一拍手卻又猛然一撇嘴:「哎,你不去巨鹿山了?」呂不韋撫摸著卓昭被晨風吹得散亂的長發笑道:「這幾日事多,遷完新居再去不遲,左右不缺錢,不用急。」卓昭長髮一甩道:「用錢者不急,我急麼?出城才是好事,走!」拉著呂不韋便風風火火去了。 出得邯鄲西門,雙馬緇車在官道奔馳得小半個時辰,便向北拐進了一道河谷。莽莽蒼蒼的胡楊林在料峭北風中一片火紅,沿著山嶺河谷鋪展開去,仿佛便似一天霞光。兩山間一道水流碧波滾滾,淡淡熱氣如煙雲般蒸騰彌漫,兩岸綠草茸茸彩蝶翻飛,冬日的蕭疏竟是蕩然無存。行得片刻,便見紅林綠草的深處,一座高達山腰的竹樓佇立在一片淡黃色的屋頂之中,鐵馬叮咚之聲隱隱傳來,河谷山林竟是倍顯幽深。 「美也!仙境一般!」卓昭一聲驚歎,掀開車簾便跳了下去。 「這是倉穀溪,天成地熱,冬暖夏涼。」呂不韋也跟著下了車。 「倉穀溪?好怪的名字!」 「春秋時,這道河谷曾經是晉國趙氏的秘密穀倉。趙人立國,擴建了巨橋老倉,儲糧數十萬斛,這裡的穀倉也併入了巨橋。穀倉沒了,名字卻留了下來。」 「這等老古董,偏你最清楚!」呂不韋遙遙一指遠處竹樓屋頂:「那裡便是新居,比天卓莊如何?」 「一般妙極!」卓昭一句讚歎卻又猛然皺眉,「你,想要我在這裡隱居麼?」 「隱居?沒想過。」呂不韋悠然一笑,「昭妹有隱居之志?」 「深山住久了,膩也!」卓昭連連搖頭,「我只想遊歷世面,不想隱居。」 「好!」呂不韋哈哈大笑,「昭妹但有此心,世面有得見!」 「怪也!不想隱居,何須將莊園建在這等隱辟之地?」 呂不韋淡淡一笑:「不與其事,不知其心。總有你明白時日,不用急也。」 「只要你不賣了我,我便不急。」卓昭明媚地一笑,便猛然抱住了呂不韋。 「莫鬧莫鬧。」呂不韋急忙剝開卓昭雙手,「越執事車在後邊。」 「老夫子!」卓昭嬌嗔地撒手撇嘴,「沒勁道。」 「真小孩子家,莫怪大父說……」呂不韋突然打住,尷尬地笑了。 「爺爺說我壞話!信上寫甚?快說快說!」卓昭的小拳頭雨點般砸在了呂不韋胸口。 「真鬧也!」呂不韋大袖攬住了卓昭的一雙小拳頭,低聲訓斥道,「爺爺說你孩子氣太重,要我好生管教,知道麼!」 「呸呸呸!」卓昭抽出雙手咯咯笑道,「你管教?將我教成女夫子麼!」 「你還真得孔夫子來教教。」呂不韋板著臉,「知道夫子如何說女子麼?」 「你定然知道了,說來我聽。」卓昭頑皮地笑著。 呂不韋拉長聲調吟誦道:「惟女子難養也,近之,則不遜,遠之,則生怨。」吟誦罷不禁一笑,「如何?象你這個小女子麼?」 「呸呸呸!」卓昭滿臉張紅,「真當我不知道也,孔夫子說得是『惟女子與小人難養也』。自家迂腐板正得象具僵屍,還怨女子,老壞蟲一個!你便去了小人二字,也沒甚個好!男女相好,發乎情,生乎心,相悅相戲,能有個『遜』了?要得遜,除非他是個老閹宦!我偏不遜,氣死老夫子也!」一雙明亮的大眼溢滿淚水,一串話卻響噹噹炒暴豆一般。 呂不韋大是難堪,說聲慚愧,便是深深一躬:「大哥哥說錯了,向小妹賠罪也。其實,我也厭煩孔老夫子,只是鬼迷心竅,便想到了那句話而已。」 卓昭噗地笑了,飛身過來啪地親了呂不韋一口,「老夫子,偏不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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