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四 | 上頁 下頁 |
| 九〇 |
|
|
|
正在此時,帳外一陣急促腳步聲,越劍無已到了面前,一句稟報先生尚未說完,便聽一陣頑皮的笑聲隨著一個紅色身影輕盈曼妙地飄飛進來。呂不韋猛地站起,笑聲驟然打住,紅色身影便已經撲到了呂不韋懷裡。片刻愣怔之間,呂不韋已經清醒了過來,親切地拍著懷中顫抖的肩膀笑道:「昭妹呵,來了就好。來,坐了說話。」 來者正是卓昭。她噘著嘴嘟噥了一句才不是孩子家,不但沒有就座,反而摟著呂不韋脖子咯咯笑了起來:「大哥孔夫子一般,我卻是不怕,偏要抱你!」呂不韋紅著臉道:「孩子家性情,莫玩鬧。」說著話便拉開了纏在脖子上的柔嫩的臂膊,將卓昭摁到了座案裡,轉身正要吩咐備酒,卻發現老總事與越劍無已經不在大帳了。 「左看右看,心不在焉,沒勁!」卓昭生氣地噘起了小嘴。 「無法無天。」呂不韋沉著臉,「說,大父何在?我去接人。」 「爺爺又不是影子,不作興一個人來麼?」 「如何如何,你一個人來?」 「如何如何,不能來麼?」卓昭頑皮學舌的臉上一片燦爛。 「你呀你!」呂不韋頓時著急,「邯鄲何事?我陪你去辦,完了即刻送你回去!」 「何事?你不明白?」卓昭的臉驀然紅了,「上年說得好,偏這時你便忘了。一春一秋,你只泥牛入海,還不作興我來麼?」 「便為這等事?」呂不韋驚訝了。 「呵。」卓昭目光一閃又頑皮地一笑,「悠悠萬事,惟此為大。」 「上天也!」呂不韋又氣又笑,「此等事急個甚?大父知不知道你來邯鄲!」 「你說,這是小事?」驟然之間,卓昭一雙明眸溢滿了淚水。 「莫非還是大事?」 「當然大事!大事——!」卓昭猛然哭喊一聲,便沖出了大帳。 「……」呂不韋想喊一聲回來卻沒有聲音,想抬腳去追卻黑著臉釘在了帳口。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越劍無輕步走來稟報說,西門老總事攔下了卓昭姑娘,已經派一名雲廬女僕侍奉她住進了那頂最厚實的牛皮單帳,用餐已罷,目下正在沐浴。木然呆坐的呂不韋長籲一聲,對越劍無低聲吩咐了幾句,便徑直到雲廬西南角的單帳去了。 所謂單帳,便是只供人居而沒有議事帳廳的小型帳篷。這頂牛皮單帳,原本是專為嬴異人來雲廬長談夜宿預備的。慮及嬴異人體格單薄,呂不韋刻意吩咐西門老總事給單帳外多加了兩層翻毛羊皮,帳門也特意做成了厚木板外釘翻毛皮的防風門,入冬燃起木炭燎爐,便是大寒時節帳內也是暖烘烘一片。 呂不韋信步而來,見虛掩的帳門在呼嘯的北風中吱呀開闔,便徑直推門走了進去。幽暗的帳中一片涼意,只後帳口直直站著一個捧著衣盤的少年胡女。見呂不韋進來,小胡女一躬身柔聲道:「稟報先生:公主正在沐浴,她執意要開著帳門的。」 「姑娘去吧,這裡有我。」呂不韋笑著點點頭,從懷中皮袋摸出兩個沉甸甸的秦半兩塞進小胡女裙袋中,小胡女說聲多謝,便一溜碎步去了。 呂不韋關了帳門,給燎爐加了木炭,又點亮了兩盞銅人紗燈,明亮的帳中頓時暖烘烘一片。左右打量,又拿來帳角一個木架,將小胡女所捧衣盤中的雪白皮裘掛在了後帳口。一切妥當,這才坐在案前斟茶自飲默默思忖。 「衣服。」後帳傳來一聲隱隱約約的呼喚。 呂不韋急忙起身,打開絲綿帳簾,一隻手將皮裘伸了進去。「噫——」只聽簾後驚訝地一聲,厚厚的棉布簾便忽地掀開,一個明豔美麗的少女便隨著一團撲面的香風水霧飄到了呂不韋面前。一身紅紗長裙,一頭如雲長髮,雪茸茸的皮裘擁著白中泛紅的細嫩肌膚,燦爛的笑靨點著一雙汪汪墨亮的大眼,纖細輕盈的身姿鼓蕩著誘人的豐滿婀娜,直是天上仙子一般! 「你,終是來了……」柔美的聲音在微微顫抖。 「昭妹,來,坐下說話。」呂不韋木然站著,笑得有些尷尬。 「不韋大哥……」卓昭輕輕歎息一聲,裹起皮裘怏怏跪坐在了案前。 呂不韋親切隨和地跪坐到了對面,欲待捧起茶爐上的陶壺給卓昭斟茶,手卻伸到了壺身,燙得自己噓地一聲縮了回來。卓昭噗地笑了:「笨也。我來。你只坐了。」說罷利落斟了兩盞茶,將一盞茶捧到對面,便笑吟吟地盯住了呂不韋,「我不生氣,聽你審問便了。」呂不韋笑了笑便皺起了眉頭道:「先說,你是如何逃了出來,不怕大父憂急麼?」「虧了爺爺不是你也。」卓昭頑皮地一笑,「說便說,遲早的事。你走後一春沒得消息,我急得整日求爺爺想辦法,爺爺只罵我沒出息沉不住氣。到了立秋,父親商路傳回消息,說你在咸陽奔走於官府之間。爺爺便揣測你事情上路,歸期沒個準頭。沒多久又聽說你與丞相蔡澤成了好友,還進太子府考校一群王孫。爺爺便說大功可期,只擔心你財力不足。我便纏著要爺爺帶我去咸陽找你。爺爺不答應,說不能給你添亂。我生氣了,便不吃飯。爺爺沒轍,想了三日,終於答應我來邯鄲等你。我便來了。沒了。」 「纏人也!」呂不韋笑歎一聲,「那座老宅煙火不舉,卻顯然有你的寢室臥榻,你一人住在廢棄老宅裡,萬一出事如何是好?沒個操持!」 「老夫子大哥擔心我,好也!」卓昭咯咯笑道,「那座廢棄老宅離你這雲廬近便,我天天只去那裡打探你的消息。晚間我便出了離開,住在卓氏商社,甚事沒有。」 「你晚間不住老宅?」 「是呵,不住。」 「這卻奇也!老宅夜半有秦箏之聲,不是你麼?」 「噫!」卓昭大是驚訝,「你卻如何知道?」 「先說,秦箏是你彈奏了?」 「真個審問也!」卓昭作個鬼臉一笑,卻又是輕輕一聲歎息,「不知道是人是仙還是命,左右我也想不明白了。那日入夜,我在雲廬外轉了整整一個時辰,見確實沒有你的消息,便回到了老宅。本說三更便走,只是天上秋月明亮澄澈得玉盤一般,秋風掠過胡楊林,片片金紅的樹葉飄進蕭疏的老宅,恍惚便是月宮中飛來的花瓣。那一刻,忽然想起第一次遇見你時我在大河船頭彈箏放歌,便操起了秦箏,只想或許你又能神奇地出現……不成想,一曲未了,胡楊林中竟有歌聲唱和!嘶啞高亢,激越蒼涼,一聲聲直往人心頭叩打,比你當日唱給我的秦歌還悽楚動人!一時之間,我是真被那歌聲打動了,也是好奇,我便順著秦風音律奏了下去,想到那一曲便彈那一曲。說也怪哉!不管我彈那一曲,那歌聲都是絲絲入扣如影隨形,且都是我沒聽過的老秦古詞兒!他越唱越見純熟,竟一口氣唱了十六支歌兒,我的手都彈得酸了,他還在唱! 那一晚,我沒有回商社。我想記下那些歌詞,次日晚上便沒有再彈,只在老宅樓上備好了筆墨等候。實在說,我也不知道他會不會來。誰想,方到三更,那歌聲便又幽幽地飄了過來。沒有秦箏,歌聲分外清楚,秦音咬字又重,我竟全部記了下來。第三日晚上,我還是沒彈秦箏只等候。我想,他一定不會再唱了。可是,三更刁鬥剛打,歌聲便又飛了過來。一連六個晚上,他都獨自唱到落霜降霧濛濛曙光。我心下實在不忍,便在第七日為他再彈了一夜。說是我彈他唱,實則是他引領著我不斷糾正偏離秦風的音律。後來,我彈他唱,我不彈她也唱。」卓昭驟然打住,粗重地歎息了一聲,「我罵自己沒出息,可我忍不住……後來,我終是離開了老宅,再也不去了。畢竟,我不能不找你……」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