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四 | 上頁 下頁 |
| 九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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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可奈何又哭笑不得的呂不韋,臉上雖是滿不在乎的微笑,心下卻已經煩亂不堪,勉力一笑道:「今日風大,莊園也沒齊整,喬遷之日一併看,如何?」 「隨你。」卓昭咯咯笑道,「山莊都一個樣,我只看人看心。」 呂不韋立即轉身吩咐跟上來的越劍無:「越執事,將馭馬卸下,我與昭妹騎馬回程。你在莊裡換馬回來便是。」越劍無答應一聲,卸下兩匹紅色胡馬備好鞍轡,便大步向莊園去了。呂不韋將一根馬韁交給卓昭,兩人便飛身上馬馳去。 將近谷口,卻聞遙遙嘶鳴馬蹄急驟!呂不韋心下一驚,喊一聲跟我來,便一馬飛上了左岸邊山頭。立馬向山下穀口觀望,呂不韋不禁皺起了眉頭——蒼黃見綠的草地上,一匹黑亮的駿馬在狂奔嘶鳴!馬上騎士光著身子狂暴地揮舞著馬鞭,連綿不斷地吼叫聲回蕩在河谷,竟是撕心裂肺般淒慘。突然之間,駿馬如閃電般飛進胡楊林又閃電般飛出,竟頹然滾倒在了蒼黃的草地!騎士的黑色馬鞭如雨點般抽打在駿馬身上,淒慘的吼叫聲聲入耳:「起來!起來!我要死了!死了!你也得死!你也得死!」 「誰?他要死?」卓昭身子猛然一抖。 「成何體統!」呂不韋面色鐵青。 「你認識此人?」 「日後你也會認識。」 「瘋子一個!我才不想認識他。」卓昭咯咯笑了。 呂不韋默默眺望穀中,猛然回身打了個長長的呼哨。片刻之間,越劍無便飛馬趕到,呂不韋低聲吩咐道:「輕車快馬,立即將他送回邯鄲靜臥。我隨後便到。」越劍無嗨地一聲,便飛馬下山去了。呂不韋轉身道:「昭妹,我們從這邊出山。」說罷上馬,便從另一面山坡飛了下去。 午後時分回到邯鄲,呂不韋將卓昭送到雲廬,立即輕車來見毛公。兩人說得片刻,便同乘緇車到了嬴異人府邸。進得正廳,便有濃郁的草藥氣息彌漫過來,喚來老醫者一問,回說公子服藥方罷,正在臥榻養息。毛公嘿嘿一笑,也不多問,拉著呂不韋便進了第三進。 寢室拉著落地的帷紗,雖然幽暗,卻是顯而易見的豪華。毛公踩在外廊厚厚的紅地氈上沒有一點兒聲息,竟覺得有些眩暈,不禁便嘟噥一句:「鋪排得宮殿一般,能不生事?多此一舉也!」呂不韋一扯低聲道:「先要他熟悉了貴胄奢華才好,曉得?」毛公嘿嘿一笑:「飽暖思淫欲,只怕你不得安生了。」說著話已經進了中門,當年那個乾瘦黝黑如今已經肥肥白白的老侍女正板著臉肅立在虛掩的門外,乍見一個衣杉邋遢雪白鬚髮散亂虯結的老翁顛著閃著撞來,連忙橫在門前便是一聲低喝:「你是何人?退下!」毛公正在嘿嘿打量這個滿身錦繡髮髻齊整的肥白女子,呂不韋已經大步趕了上來:「少使大姐,此乃名士毛公,公子老師,今日識得便了。」融融笑意倏忽彌漫了老侍女的肥白臉膛:「哎喲!我這少使還沒得咸陽正名,先生倒是上口了。見過毛公,見過呂公。公子正在臥榻,尚未安枕,兩公請。」回身輕輕推開中門,便將兩人讓了進去。 中門之內橫著一道黑色大屏,繞過大屏便是帷幕低垂的寢室。一架碩大的燎爐燃著紅亮的木炭,整個寢室熱烘烘暖春一般。毛公大袖一抹額頭正要嚷嚷,呂不韋卻指了指帳榻,毛公便笑嘻嘻地到了榻前。 「又來擾我好夢!滾開!」榻帳裡一聲嘶啞的吼叫。 「嘿嘿,夢見仙子乎?無鹽女乎?」 「該死!」紗帳猛然撩開,一人赤身裸體鬚髮散亂大汗淋漓臉色血紅的跳了出來,兩眼一瞪,「噫!」地一聲,便軟軟地倒在了地上。 呂不韋正要搶步上前,毛公卻嘻嘻擺手:「莫急莫急,看老夫治他。」說罷一蹲身,掄圓胳膊對著倒地人便是啪啪兩個響亮的耳光,「教你做夢!你是誰!」倒地人猛然彈坐起身,搖搖頭粗長地喘息了一聲,仿佛溺入深水剛剛浮起一般:「我,我是,嬴異人呵。你……」毛公冷森森道:「老夫是誰?你自說了。」嬴異人木然盯著毛公片刻,雙手猛然捂住眼睛嚎啕大哭起來:「老師啊,悶死我也!異人不肖!不肖……」 呂不韋走過來笑道:「大丈夫哭個甚?來,別冒了風寒。」說罷蹲身抱起嬴異人放入帳榻,又為他蓋上了大被,「靜靜神,有話慢慢說,天下哪有個過不了的門檻?」 「呂公,異人有愧於你。我,恨我自己!」嬴異人牙齒咬得咯咯響。 「小子蠢也!」毛公罵一句又嘿嘿笑了,「不就個彈箏女子麼,值得如此瘋癲?你小子給我聽好了:呂公業已找到了那個寶貝兒,果然是箏琴樂舞樣樣精通,人更是仙子一般。你但如常,老夫與呂公便為你主婚,成全你小子如何?」 「呂公!果真如此麼?」嬴異人驟然翻身坐了起來。 「公子大事,豈有戲言?」呂不韋正色點頭。 「公之恩德,沒齒不忘!」嬴異人翻身撲地,頭竟叩得厚厚的地氈也咚咚響。 「好出息也!」毛公不禁嘎嘎大笑,「幽王、夫差在前,不意又見來者!呂公呵,老夫勸你收手便了,莫得白費心機也!」 「老師差矣!」嬴異人霍然爬起身子,目光炯炯地盯住毛公指斥一句,慷慨激昂仿佛換了個人一般,「縱是一國之君,愛心何錯之有!情欲何罪之有!幽王夫差之誤,原不在鍾情可心女子,而在猜忌良臣,處政荒誕!但能倚重良臣,同心謀國,何能有失政亡國之禍?老師天下名士,卻與儒家一般,將亡國失政之罪責歸於君王癡情之心,豈非大謬也!」 「……」放蕩不拘形跡的毛公一時竟瞪起老眼無話可說,愣怔片刻終是笑了,「嘿嘿,小子行也,堂裡倒是沒亂。你便說,你小子能做到癡於情而明于國?」 「能!」 「嘿嘿,老夫只怕是未必。」 「蒼天在上,嬴異人但溺情亂國,死於萬箭穿心!」 「指天發誓,也好!嘿嘿,小子靈醒,只怕呂公那寶貝兒到不了手也。」 一直不動聲色的呂不韋突然哈哈大笑,一拱手道:「公子神志清明,可喜可賀!三日之後,我遷新居,保公子解得心結便是。」 「若得如此,惟公是從。」嬴異人肅然一個長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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