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四 | 上頁 下頁
五〇


  卓氏祖上本是「秦趙」。秦趙者,秦人入趙也,入趙之秦人也。四百多年前,流落西陲的老秦部族因勤王鎬京,從戎狄兵劫中挽救了周王室,被封為東周的開國諸侯。大舉東遷之時,老秦部族遭遇戎狄餘部的猛烈襲擊,一支秦人被圍困在了大峽￿之中。三月之後,這支秦人得山民援助,從狩獵小道分路突圍,曲曲折折地進入了趙國的北部山地,聚攏之後竟有三萬餘人。對於人口稀少的趙國來說,這支善戰勤勞的老秦人是一筆巨大的人口財富。

  趙國善待老秦人,特許秦人遷徙到晉陽沃土農耕狩獵放牧生息,入仕從軍與國人等同,毫無歧視。久而久之,秦人便安定下來,真正地化入了趙國,趙國便也有了「秦趙同宗」的流傳,說三皇五帝時秦人趙人原本便是同族一脈,秦人入趙,便如認祖歸宗。進入戰國,秦國痛感人口單薄,獻公、孝公、惠王三代契而不舍地秘密聯絡「秦趙人」返國。終於,在孝公末期,一萬六千余「秦趙人」回到了秦國。此時,秦趙人在趙國已經繁衍為三十余萬人的大部族,何去何從,對於兩國都是舉足輕重的大事。

  趙成侯慌了,親自巡視「秦趙人」聚居的晉陽、雁門、巨鹿三郡,親自頒行詔書,對「秦趙人」中的望族賜爵,遴選「秦趙人」中的能士賢才入仕官府,並特詔減輕所有「秦趙人」的三成賦稅。便是在這次大安撫中,一個商旅家族被賜封為大夫爵位,封地十里,名曰涿鄉。究其實,便是涿水上游的一片谷地。從此,便有了「涿秦趙氏」這樣一個大夫爵的商旅家族。爵位傳到第二代,已經是趙武靈王胡服騎射之後了。隨著趙國強大,「秦趙人」也終於穩定地化入了趙國,成了名副其實的國人。這「涿秦趙氏」的大夫族長很是明銳,覺得這個族姓族號徒招事端,便與族中元老會商,確定了一個新族姓,這便是「卓」。這個姓氏完全擺脫了秦趙烙印,只隱隱約約地留下了對封地淵源的懷戀,竟是大得族人擁戴。

  這個族長,便是卓原的父親。

  其時,卓氏的布帛生意已經擴展到了馬匹與鐵器,商事堪稱蒸蒸日上。然父親卻深感卓氏一族根基太淺,而刀兵之世的商旅生涯是脆弱的,永遠不會使卓氏成為一國望族,更不會成為天下望族。一番思慮,父親決意讓少年卓原讀書入仕,壯大卓氏根基。父親的謀劃是:長子卓桓經商,次子卓原做官,卓氏一族進退兩便。

  卓原很有天賦,甚好兵家之學。父親便不惜重金覓得了天下有名的十幾部兵書,又請來了一位兵學隱士做卓原老師。十年之後,卓原的兵學劍術俱臻佳境。父親慨然決斷,親送卓原帶十輛重型戰車入軍。此時戰車雖已在戰場上淘汰,但古老的從軍傳統還是保留了下來:國人子弟從軍,若做騎士,須得自備戰馬兵器;若做車士,尋常國人都是十家合力打造一輛戰車,可帶十名子弟入軍;貴胄子弟獨帶戰車從軍,入軍便可做最低爵位的將軍——千夫長。卓原獨帶十輛重型戰車入軍,駕車戰馬四十匹、隨車兵卒兩百名,當真是聲威赫赫!

  於是,卓原立即做了千騎長,成了騎兵將軍。

  其時正逢趙武靈王率軍征戰草原,幾戰下來,卓原便晉升為萬騎將軍。因了卓原兵政皆通,趙武靈王便破格擢升卓原為平城副將,襄助老將軍牛贊鎮守北長城要塞。趙國法度:要塞大軍之副將,是上大夫爵位,但入朝官,便是該官署的實權主管吏,如同輜重將軍趙奢入朝做田部吏一般。如此勢頭下去,卓原的仕途是不可限量的。然則,便在這踏入大臣門檻的關節點上,廢太子趙章的謀逆罪發,與趙章過從甚密的平城主將牛贊被視為趙章的軍中根基,整個平城的將領因此而同受牽連,雖未人人問罪,然升遷之途卻顯然是停滯了。

  沒過三五年,做了「主父」的趙武靈王便慘死在了沙丘宮。即位的惠文王趙何還是少年,秉持國政的元老大臣趙成,卻恰恰是在誅殺趙章、剿滅叛亂、逼死主父的三件大功上崛起的,對與趙章有牽連的將領官員一律查勘問罪,邯鄲的「廢太子黨羽」幾乎悉數被殺。卓原一班將領卻因實在查不出結連謀逆的罪證,便只有不了了之。

  便在此時,卓原在平城接到急報:父親病體垂危,兄長商路罹難!

  卓原晝夜兼程的趕回邯鄲時,兄長的屍體已經入殮了,只父親在奄奄一息地撐持著,等著他回來。彌留之際,老父親只斷斷續續地說了兩句話:「時也命也,二子,回,回來。撐持卓氏,非你莫屬……」便撒手去了。

  ……

  廳中寂然無聲。卓昭顯然是第一次聽大父講述家族的故事,蒼白的臉上掛著淚珠,竟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呂不韋心下卻是一陣悸動,與其說是驚訝,毋寧說是深深被震撼了。天下大商幾乎都知道,面前這個鬚髮雪白的老人是半路入商,行事隱秘,極少親自出面料理商市,因此而得「商隱」之名。可誰能想到,老卓原竟曾經是一位兵家士子,一員馳騁沙場的戰將,一個即將進入廟堂大臣之列的兵政全才?如此滄海閱歷,雖親如孫女而從未顯露,今日卻和盤托出給他這個僅有一面之交的不速之客,此間深意,能僅僅是報鴻口渡之恩麼?

  「從此,老夫便掛冠辭軍,做了商人,回歸祖業了。」悠然笑聲中,老卓原大袖一揮,竟似將昔日滄桑輕輕拂去了一般。

  「卓公故事,不韋之感佩無以復加。」呂不韋肅然拱手一禮,「滄海桑田之變,不韋一時難以窺透其間奧秘,容當銘刻在心,時時咀嚼。」

  「故事而已,公子吃重了。」老卓原哈哈大笑一陣便道,「老夫業已不堪長夜,但請公子歇息一晚,明日老夫再行奉陪。昭兒,你與家老照應公子了。」說罷向呂不韋一拱手便出廳去了。

  與老主人一般鬚髮雪白的家老輕步走了進來,向卓昭看得一眼,顯然是在目詢是否還要繼續夜飲?呂不韋笑道:「家老呵,夜飲是不能了。天亮還有一個多時辰,正好趕邯鄲早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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