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四 | 上頁 下頁
四九


  卓原字斟句酌道:「老夫觀之:公子理財經商,已是天下佼佼;處事圓通幹練,頗似治世能臣;談吐清雅豐文,卻似當今名士;救難披肝瀝膽,又有戰國任俠風骨。以公子才具,凡事皆可大成。然人皆有本,老夫敢問:公子之志,欲以何事為本?」便在卓原話音落點之時,卓昭兩隻明亮的眼睛盯住了呂不韋,少女的嫵媚驟然變幻成了審視的犀利。

  呂不韋手撫酒爵,長駐臉龐的微笑中增添了幾份莊重,突然舉爵一飲而盡,拉過酒巾沾沾嘴角,卻是一陣沉默。「卓公此問好極!」呂不韋終是慨然開口,「十八年前,不韋繼承父業初為商旅,其時之志,便是成為天下巨商,與秦國寡婦清、齊國程鄭、魏國孔松、趙國卓公、楚國猗頓相比肩,成為天下屈指可數的大富家族。然則,久曆商旅之後,不韋卻倍感商人之軟弱,以致又生躊躇……」便是一聲深重歎息,似自責,又似彷徨。

  「商人軟弱麼?我卻看不出也。」卓昭笑得有幾分揶揄,又有幾分頑皮。

  「孩子家知道甚來!」卓原臉色便是一沉,「商家不軟弱,我門貨船如何能在鴻口渡橫遭盤查?大父如何能被官府突兀扣押?」

  「不韋所言,卻非此意也。「呂不韋搖頭一歎,「若是此等個人遭際,不韋倒實在不放在心上。關卡盤查、貪官索賄,于商家原是尋常。」

  「噢?」老卓原困惑地笑了,「何事之弱,于商家竟是不同尋常了?」

  「十年前,一個孤寡的老婦人教不韋明白了此間分際。」呂不韋猛然飲得一爵,便斷斷續續地說了起來——

  燕國滅齊的第三年,呂不韋隨魯仲連海船秘密進入齊國海岸。卸下援助物資後,呂不韋便帶著一個采貨執事進入了齊國,意欲試探一條從琅邪直達即墨的陸上商路。魯仲連說太冒險。呂不韋卻說樂毅要仁政化齊,不妨一試,商旅之身,諒燕軍也不會如何,便上路了。那日黃昏時分,進入了即墨以南的大沽水河谷,遙遙便見一片殘破的房屋籠罩在暮靄之中,竟是死一般沉寂。村口大道旁,一個白髮散亂的老婦人扶杖佇立,凝望著夕陽一動不動,直是一具石俑。呂不韋看得心酸,下馬向老婦人深深一躬,從懷中掏出一隻金幣叮噹作響的絲織錢袋,雙手恭敬地捧給了老婦人。老婦人緩慢木訥地搖了搖頭,抬起手杖,環著死一般沉寂的村莊轉了一圈。呂不韋順著老人的手杖望去,村外疏疏落落的樹林中吊滿了血肉模糊的屍體,破衣爛衫隨風抖動,慘烈蕭疏不堪卒睹!

  「老人家,跟我走吧……」呂不韋哽咽了。

  一陣馬蹄聲急驟而來。老婦人身體一抖突然開口:「客官快走!」

  呂不韋卻沒有走,他偏要看看樂毅統率的燕軍是如何「仁政化齊」的。片刻之間,一隊棕色皮甲胄的燕軍騎士颶風般馳來,下馬便來撕扯老婦人。呂不韋憤怒地大喝了一聲:「住手!這便是燕軍仁政麼!」騎士頭目打量著呂不韋便是連連冷笑:「嘿嘿,足下何方牛鼻子,卻硬插到老子眼裡來?仁政不仁政,是你管得麼?閃開!」呂不韋高聲怒斥:「樂毅明告列國,燕軍仁政化齊,莫非要欺騙天下不成!」騎士頭目目光一陣閃爍,揚著馬鞭便吼叫起來:「鳥個仁政!齊軍當年殺燕人,你小子見過麼?我等奉騎劫將軍大令,征取軍賦,這個村莊無糧無錢還死硬!這個老婦,暗中攛掇村人抗賦,不該殺麼!」

  「此村賦稅幾多?我替老人家交了。」

  騎士頭目一指樹林屍體呱呱大笑:「你交?此村刁民三年不納賦,你全包?」

  呂不韋冷冷點頭:「說,折金幾多?」

  「嘿嘿,你縱開得金庫,官爺只是不要。」騎士頭目陰險地一笑,便是勃然大怒,「小小商人,甚個鳥貨!竟敢誹謗我燕軍大政,來,一起捆了!」

  燕軍騎士不由分說,便將呂不韋主僕與老婦人大繩捆起,撂在馬上風馳電掣般去了。在即墨城外的燕軍大營,騎劫一臉不堪的訊問了他們,哈哈大笑著收繳了呂不韋隨身所帶的兩隻金幣褡褳,說念他「義舉助燕」,放了他與老婦人一條生路。

  老婦人與呂不韋只走回到一片屍體廢墟的故里,便再也不走了。呂不韋主僕守侯得一夜,老婦人終是圓睜著雙眼去了。彌留之際,老人只斷斷續續留下了一句話:「客官,商家金錢,買,買不來天下太平呵。」

  ……

  老卓原默默叩著大案,眉頭緊緊地鎖著。卓昭卻已經是隱隱抽泣了。呂不韋沉重地歎息了一聲:「不韋縱然富甲天下,又能如何?救不得老人家一條孤殘的性命,變不得小軍頭目一次任意的殺戮……金錢,買不來天下太平。老人家這句話,使不韋從天下大商的美夢中驚醒過來。不韋生平第一次感到了財富與金錢的蒼白軟弱,第一次感到了世間有比金錢更強勢的物事。」

  三人默然良久,卓原驀然一句:「老夫忖度,可是公子已經有了從政志向?」

  「卓公明鑒。不韋不敢有虛。」

  「公子信得老夫,夫複何言!」卓原慨然一歎,「金錢雖則買不來天下太平,然卻可鋪墊權力之路。老夫今日一諾:公子日後若有所需,卓氏錢財盡公子提調。」

  驟然之間,呂不韋一陣感奮一陣歉疚,心下頓時吃重。拜訪卓原的來路上,呂不韋已經想得清楚:放棄業已大獲成功的商旅生涯,扶植嬴異人謀求權力,原本便是一種極為冒險的轉折。在常人看來,實在是匪夷所思!過不了一年半載,這件事必將在天下商旅士子中傳開,各種非議也必是沸沸揚揚。商旅生涯固可對任何傳言一笑了之。為政卻是不能。權力是天下公器。器之為公,說得便是民心民意是根基。民心者何?士農工商之公議也。謀求權力而不顧及天下公議,那便是背道而馳,在戰國這個大爭之世決然站不住根基。之所以要嬴異人在邯鄲先立名而後動,本意便在於此。

  嬴異人如此,自己也一樣須得不斷增強名望,沒有大名,進入秦國便會事倍功半。目下自己僅有的名望便是商旅之名,無論如何不能因將來的傳聞而毀了這僅有的根基。卓氏是天下巨商之一,老卓原的豪俠與眼光更是為同道欽佩,若得卓氏口碑支撐,自己的根基境況便要舒展許多。存了此等心思,呂不韋便決計不對老卓原做任何隱瞞,全然坦誠對之,若得冷遇,也還來得及補救。不想老卓原非但解他情懷,且慨然一諾,許「卓氏錢財盡公子提調」!心存機謀而得對方大德,呂不韋如何不慚愧歉疚?所以吃重者,在於此事前途渺茫,結局實在難料,如何能將卓氏一門再陷將進來?

  想到此間,呂不韋離座便是深深一躬:「卓公高義,不韋銘記在心。然則,入政風險遠過商旅,不韋何敢將卓氏商社拖入無底黑洞?」

  「公子差矣!」老卓原哈哈大笑,「錢多了,找條正路花它一番,豈非強如堆在石窟生銹?公子用它謀得正途,正好替老夫操了這份心也!」笑得一陣卻又是喟然一歎,「實不相瞞,老夫也曾經有過入政之心,想做個趙國白圭。不想慘淡經營近十年,耗金巨萬,卻是為山九仞功虧一簣,便又回頭重操舊業了。」

  「啊——」呂不韋輕輕地驚呼了一聲,「卓公有過入政之心?」

  卓昭也驚訝地瞪起了眼睛:「大父幾時入政了,我卻如何不知?」

  「那時呵,你父親也才十三歲,你卻在哪裡了?」老卓原呵呵一陣詼諧,接過卓昭捧過來的大爵汩汩飲了幾口,便悠悠然從頭說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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