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四 | 上頁 下頁
五一


  卓昭正在若有所思的恍惚之間,猛然跳起來嚷道:「甚甚甚?那有個四更離門的客人!家老但去歇息,不韋大哥交給我了。」呂不韋笑道:「久在商旅,幾更離門有甚計較?左右也是不能闔眼了,何如夜路清風?」「好也!」卓昭一拍手笑道,「我也沒得瞌睡,走,有個好去處,正當其時。」說罷拉著呂不韋便走。

  從正廳出來,東手便是一條蔥蘢夾道的石板小徑。卓昭興致勃勃地拉著呂不韋從石板道走了上去,竟漸漸登上了一座渾圓的山頭。這座山頭雖不險峻,卻顯然是河谷的最高處,雖是夜闌,視線也極是開闊。此時,莊園的迎賓燈火已經熄滅,鱗次櫛比的屋樓閃爍著幾處僅存的燈火,使這片在日間極是緊湊的谷地竟顯得遼遠空曠。一鉤明亮的殘月懸在藍幽幽的夜空,疏疏落落的大星便在頭頂閃爍,習習穀風蕩起悠長的林濤,恍惚間竟是人在天上一般。

  「好一鉤殘月!」呂不韋長長地一個伸展,深深地一個吐納,頓時精神一振。

  「不韋大哥聰明也!」卓昭咯咯笑著,「這裡便是殘月亭,秋夜最好。」

  呂不韋哈哈大笑:「我要說星星好,便是笨了麼?」

  「可你偏說了月亮好。」

  「一鉤殘月,便是這秋夜魂魄呵。」

  「殘月之美,勝似滿月。不韋大哥,爺爺這話如何說法?」

  呂不韋默然良久,卻是輕聲一歎:「殘缺者,萬事之常也。雖說盈縮有期,滿月之時卻有幾日?卓公感喟,原是至論矣!」

  「我卻只喜歡滿月。」卓昭嘟噥一句卻又是一笑,「美者滿也,滿者美也,便是幾日,又有何妨?不強如殘月蕭疏麼?」

  「也是。」呂不韋點頭一笑,「事不求滿,何來奮爭?人不求滿,何來聖賢?惟得其滿,縱然如白駒過隙,夫複何憾。」

  「噫——」卓昭頑皮地驚呼了一聲,「你竟是左右逢其原也!」

  呂不韋又是哈哈大笑一陣,卻道:「小妹竟然讀過《孟子》,便是才女了。」

  「大父不務商事,老夫子一般整日督我詩書禮樂劍樣樣磨叨,不是才女也由不得人也。」卓昭一陣笑語嬌嗔,「究其實呵,我是只喜歡詩、樂兩樣。劍術嘛,稍微喜歡。」

  「我在莊外聽到的琴音,定然是你了?」

  「不是琴,是箏,秦箏。真是個商人!」

  「秦箏?」呂不韋當真驚訝了,「秦國有如此美妙樂器?」

  「走,帶你去開開眼界。」卓昭一副得意的神氣,拉起呂不韋便走。

  下得殘月亭,順著石板道西彎半箭之地,便見一座木樓倚在山腳,通向木樓的卻是一道小巧精緻的竹吊橋,橋上風燈搖曳,橋下水聲淙淙,朦朧殘月之下,依稀仙境一般。呂不韋打量得一眼笑道:「此樓只怕要千金之巨了。」卓昭咯咯笑道:「真是個商人也,銅臭!」拉著呂不韋便上了吊橋。走得幾步,呂不韋便「噫!」的一聲停了下來——分明是竹橋懸空,兩人踩上去卻毫無響動,堅實得與石板道一般無二;堅實則堅實矣,整座橋卻是飄悠輕晃,仿佛便是一隻懸空的搖籃!見呂不韋愣怔端詳,卓昭嬌嗔道:「有甚稀奇也!我原本暈船,大父便造了這座怪橋,讓我整日晃悠。說也怪,半年下來我便不暈船了。」呂不韋恍然笑道:「卓公智計,當真兵家獨有也。」

  過得竹吊橋,便是木樓的戶外樓梯,拾級而上,空空之聲在幽靜的山谷竟是分外清晰。上到最高的三層,卓昭道:「這便是我的樂房,只是,不能穿靴。」說罷臉卻紅了。呂不韋微微一笑,便彎腰摘了兩隻皮靴,顯出一雙白色高腰布襪:「樂室潔淨,原也該當。」卓昭拍著手笑道:「比爺爺強,有敬樂之心也!爺爺說我太過周章,從來不進我樂房。」說著話也一彎腰摘了小皮靴,拉著呂不韋便推門走了進去。

  樂房一片潔白,白牆白帳,中間兩張紅木大案,一案苫蓋著一方白絲,一案卻赫然顯露著一張比琴更長更大的樂器。卓昭臉一紅笑道:「聽你莊外擊節,沒顧上蓋……這便是秦箏。」

  「如此龐然大物?」呂不韋驚訝地笑了。

  卓昭卻是頑皮盡斂,換了個人一般溫文肅然:「這是秦人國樂之器,名為秦箏,弦絲較琴弦粗得三倍,共有十弦,音色寬宏豐厚蒼涼深遠。較之琴音,我更喜歡秦箏。」

  「能否請小妹奏得一曲?」呂不韋也是肅然一拱。

  「從來沒有當人奏樂過……」卓昭的臉又是一紅,「今日,便破例了。」說罷對著箏案深深一躬,便坐進了案前繡墩之上。

  稍一屏息,卓昭揮袖調弦,轟然一聲空闊深遠,餘音不絕於耳。稍傾箏音綿綿而起,初始如月上關山,舒緩園潤,繼而如荒山空穀蒼涼淒婉,如大河入海悲壯回旋,如大漠草原金戈鐵馬,漸漸地殘月如鉤,關山隱隱,邊城漠漠,戛然而止卻又餘音嫋嫋。

  「好一曲《秦月關山》!」呂不韋不禁高聲讚歎一句。

  卓昭驀然抬頭:「不韋大哥熟悉此曲?」

  呂不韋慨然一歎:「我有一友,雖非秦人卻知秦甚深。每說秦國,他便要對我唱起這支歌。他最恨秦國,然每唱這支歌,他便要感喟一番,說秦人一席好話。於是,這支歌也成了我對秦國的唯一所知。」

  「好也!」卓昭興奮得一拍手,「從學曲開始,我就被這支曲子迷住了!偏我不知歌辭,不韋大哥唱一遍了,我要永遠記住她!」

  「天色欲曉,驚擾卓公好麼?」

  「爺爺早起來練劍了,殘月曙色,放歌正當其時!」

  呂不韋點點頭,閉目凝神有傾,突然一聲悠長地嘯歎,渾厚的嗓音便激越破空,悲愴高亢地飛蕩開去——

  邪——
  巍巍秦關莽莽秦川
  蒼蒼明月迢迢關山
  同耕同戰浴血何年
  銳士鐵衣女兒桑田
  誰謂明月照我無眠
  天地同光念日月之共圓

  歌聲沉寂,卓昭的一雙大眼睛溢滿了淚水。

  「彩——」樓外遙遙一聲喝彩,便聞一個蒼邁的聲音隱隱飛來,「公子這老秦歌唱得好,我莊老秦人都山聽了!」

  「卓公?」呂不韋一驚,顧不得卓昭便匆匆出得木樓在廊下一望,卻見曙色之中四面山頭站滿了黑紅人群,不禁便是深深一躬,「不韋狂放,驚擾父老,尚請見諒。」

  「公子哪裡話!」站在竹吊橋上的卓原哈哈大笑,「至情至性,原是趙秦本色。公子一歌,慰我莊人等念祖之心,不亦樂乎!」

  「公子萬歲——」「秦歌萬歲——」四面山頭便是一陣呐喊。

  此時卓昭已經出來,一拉呂不韋衣袖笑道:「走,下去用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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