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四 | 上頁 下頁
三四


  緇車直入府邸,卻有一個布衣散發者正站在廊下,黝黑沉穩身板筆直,分明正在三十歲剛出頭的英年之期。老執事剛剛低聲說得一句:「廊下便是我家主東。」布衣散發者便迎了上來拱手笑道:「在下田單,有失遠迎。」呂不韋心下驚訝這田氏掌族主東竟是如此年輕,卻也笑吟吟報名見禮,便被田單請進了燈火通明的正廳。

  開宴幾句寒暄,田單便開門見山道:「今日相請,原為兩事,公子幸毋介懷。」呂不韋畢竟初出商道,心下便是忐忑,臉上卻不動聲色道:「先生貴為地主,但說無妨。」話中卻暗含著委婉的警告:你若以地主之勢欺行,我也未必懼之。田單笑道:「正因了田氏有地主之身,此事才須得一說。其一,公子以盧金換刀,老執事一口報價原也不錯,然卻是一年前老行情,按時下盧金比價,當換得即墨刀六萬六千,今日補回,並向公子致歉。」說罷一拍手,老執事帶著兩個壯僕抬進來一口大鐵箱,便是深深一躬:「公子明鑒,此事原是老朽欺心。主東決斷:補回公子六千刀,並退回傭金三十,以表歉意。老朽這便將錢箱運回公子寓所。」

  「且慢!」呂不韋漲紅著臉霍然站起,向著田單一拱手便一口氣說了下去,「先生之斷,在下愧不敢當。不韋初入商道,更是初入齊國,慮及舉目生疏,恐誤入陷阱遭人暗算,方才有意到貴社兌錢,以圖讓利結交。兌價我本知曉,心下卻只圖兌得五萬八千即可。不韋本意:雖折損八千刀,卻得貴社援手,保我初出不敗,便是大利。及至老執事報價六萬,不韋便思謀此乃兩廂得利,便一口應允,又以五十金請老執事代雇車隊,而老執事只收了三十金。商戰之道,以牟利為本,兩廂得利,皆大歡喜,何有補償退金一說?要說欺心,也是在下算計在先,與老執事毫無關涉。不韋請先生收回成命,否則在下立即退宴!」呂不韋愧疚難當,一席雖是辭色激昂,額頭卻是汗水涔涔。

  「且慢。」田單驚訝地盯住呂不韋上下打量,「足下初入商道?初入齊國?」

  「正是。」呂不韋粗重地喘息了一聲,「在下初接父業,操持第一筆生意。」

  「來!為足下初展鴻圖,幹此一爵!」田單慨然舉爵,與依然紅著臉的呂不韋汩汩飲了一爵,拱手誠懇道,「足下若不介意,能否見告:為何初出商道便來涉足鹽市?」

  「在下卻要先問先生。」呂不韋執拗地漲紅著臉,「雙方已然得利,先生卻要退金補錢,既是得不償失,又是小題大做。在下不明:田氏若素來如此,分明便是有違商道,何以竟能成為天下大商?」

  「足下以為,我社此舉乃得不償失小題大做,且有違商道?」

  「正是。」

  一陣默然,田單起身一拱:「足下請隨我來。」

  在兩盞碩大的風燈導引下,田單領著呂不韋來到正廳之後的大庭院,院中古樹參天森森然籠罩著一座巍然石亭。田單一擺手,兩個僕人的風燈便舉在了亭口。明亮的燈光之下,只見亭下一柱青石大碑,碑上赫然八個大字——商德唯信,利末義本!

  「這,這出自何典?」一陣愣怔,呂不韋有些惶恐了。

  「此乃田氏族訓,先祖所立,至今已經二百餘年。」田單面色肅穆,語氣緩慢而沉重,「田氏根基原本在陳,以商旅入齊,在即墨治鹽而立足。其時齊國商風敗壞,商家惟利是圖,多以白石顆粒碾碎,再以海水浸泡後入鹽牟取暴利。久而久之,天下便傳出商諺:『鹹不鹹,即墨鹽,五石兩水三成鹽。』各國官市為避坑害,紛紛禁止本國私商涉足鹽業,而一律以官商進入即墨,自建鹽場采鹽。齊國畏懼列國斷鐵,竟是不能拒絕。不到二十年,赫赫大名的即墨海鹽便臭名昭彰,列國一律拒收,國人則唾駡有加。倏忽之間,『即墨鹽商』在天下便成了無信無義之同意語,惟有奄奄待斃。眼睜睜看著如此巨大之鹽利盡行讓列國瓜分,齊國便將即墨鹽業統歸官營,將私家鹽商悉數趕出即墨。饒是如此,齊國官商的海鹽列國還是拒收,官市鹽便只有賣給齊國人自己了。足下精明過人,當可以想見,對齊國賦稅,此乃何等慘痛之一擊也!」

  田單長長地歎息了一聲,看看目光閃爍臉色不定的呂不韋慘淡地一笑,「那次,田氏也被趕出了即墨,被迫改做了布帛生意。先祖痛切自省,族長斷指立下了這柱血字碑,並為族中留下了一條戒律:田氏子孫但有一人一事欺心牟利,死後不得入族墓族廟……此後幾近百年,田氏之誠信商道才漸漸為天下所知。大父回遷即墨重操鹽業,便也將這柱血碑移回了即墨,以戒後世永不欺心。」

  呂不韋聽得驚心動魄,一時間竟是無地自容,不由自主地對著大碑便是深深一躬,回頭對著田單也是深深一躬,躬罷竟是回身便走。

  「且慢。」田單扯住了呂不韋衣袖笑道,「足下的故事尚沒說,竟能去麼?」

  「先生……」呂不韋眼中噙著淚水,「卑微之心,何顏面對泰山滄海?」

  「足下差矣!」田單誠懇地笑著,「縱是聖賢,孰能無過?人能自省,愧色便是赤心。走,你我再痛飲一番!」

  重回正廳,感慨唏噓的呂不韋從進入陳城說起,一口氣說了自己初掌商事一個多月的經歷,末了道:「不韋十五歲便隨老父奔波商旅,一心只要改換門庭,使濮陽呂氏成為天下大商,以為只須對商家牟利之種種機巧揣摩透徹,便可翻雲覆雨伸我鴻圖。今日得遇先生,方知商戰有大道,不循大道,終將敗亡也!」

  「足下尚未加冠?」神色專注的田單突兀問了一句。

  「在下今年十九歲,明年行加冠大禮。」

  「足下悟性之高,實屬罕見也!」田單拍案讚歎一句便笑了,「不韋何愧之有?田單今年三十有六,二十歲前讀書,二十歲後入商,跌跌撞撞八九年,才悟得了一些商戰之道。兩年前接掌田氏商社,我才開始做萬金之上的大宗生意。你方入道,便是一擲萬金揮灑自如,且眼見竟是做成了。如此大手筆,他日必是商旅奇才也!」說著便舉起了大爵,「來,為足下少年大才,幹此一爵!」

  「先生獎掖後進,在下卻委實汗顏也!」呂不韋舉起酒爵紅著臉便先自汩汩飲盡,「若非今日得先生教誨,呂氏敗亡也只在早晚之間。若蒙先生不棄,不韋願投師門下,追隨先生修習商道。」

  「不韋差矣!」田單爽朗大笑,「你乃天賦之才,非學而知之者也。方今天下大爭,商旅之道更是陵穀交替瓦釜雷鳴。當此之時,師法天地可也。入身田氏此等數百年老商,種種戒律束縛之下,鯤鵬何能展翅九萬里!」

  呂不韋見田單絕非推託,而是真心對他寄予厚望,便也不再堅持,只惋惜歎道:「在下只是心儀先生,盼能多有裨益也。」

  田單淡淡笑道:「守本同道,便是知音同心,又何在乎名分?」

  呂不韋倏地站起:「不韋立誓:終生與先生同道守本,但違商德,天誅地滅!」

  「好!」田單拍案大笑,「如此我便來說第二件事。」

  正在此時,三更刁鬥隨風傳來,呂不韋驀然想起臨行時對出貨執事的叮囑,匆忙便要告辭,卻又不好對田單公然說明,臉便紅得重棗一般。田單也不多問,立即親自送呂不韋回去。寬大的緇車中,田單便說起了今日請呂不韋的第二件事。未及說完,便到了寓所門口,進了寓所竟直說到四更。田單離去,呂不韋卻是無論如何也不能入睡,竟在寓所小庭院中直看著殘月褪盡東方發白。

  原來,田單給呂不韋的生意指了一條匪夷所思的路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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