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四 | 上頁 下頁 |
| 三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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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時,齊燕交惡之勢已經彰明。眼見燕國朝野仇視齊國意欲復仇,齊湣王便下了一道詔令:齊國官商私商全部撤出燕國,封鎖齊燕通商的全部關隘。即墨田氏有王族支脈的名號,只有奉命離燕,薊城總社只留下了幾個執事善後。齊燕兩國的商旅往來便這樣突然一朝終止了。說起來,燕齊兩國都是老諸侯,自西周立國,便是華夏東北的兩大屏障。兩國的國計民生也是互相契合補充,切入極深。齊國的海鹽、布帛、粟穀、兵器、海魚等,向來是燕國的主要進路。燕國的皮革、木材、馬匹、牛羊等,也歷來都是齊國的主要貨源。 齊威王之後,齊國日見強盛,燕國日見衰落,燕國對齊國的依賴便更深了,實力雄厚的齊國商旅幾乎佔據了燕國商市的十分之七八。如今齊國突然禁絕市易,燕國頓時便捉襟見肘了,不說別宗,單是鹽路斷絕,燕國就難以撐持。本來,燕國的遼東在西周與春秋早期也是海鹽產地,但後來被林胡部落佔據,中原商旅斷絕,遼東海鹽場也就自然停頓荒蕪了。戰國中期燕國驅逐林胡收復遼東,本欲重新恢復遼東鹽業,奈何燕國屢經內亂,又被齊國趁著平亂之機大肆劫掠了一番,國府空虛私商乏力,拼盡全力也只是恢復了兩個最小的鹽場,產鹽有一搭沒一搭,連遼東庶民都嗷嗷喊淡,何能供得舉國之鹽? 田單建言的路徑是:以大船裝鹽出海,直下遼東,為燕國新軍供鹽! 「遼東冰天雪地,能有燕國大軍?」呂不韋大是驚訝。 田單諱莫如深地笑了:「燕齊交惡,便有奇能異士從中斡旋探察,此等大事斷無虛言。足下若是不信,我也不能多說。」 「我非疑慮先生消息,只是驚奇而已。」呂不韋笑著開釋一句又皺起了眉頭,「此事於我有兩難:一則無巨金做本,打造海船,雇用一應水手,首買一船之鹽,少說也得六千金之上,而我目下只有三百活金可用。二則我無海路生意之閱歷,對遼東從來陌生,既不通關隘,更不識燕軍輜重大將……」 「不韋只說,這樁生意本身如何?」田單叩著書案打斷了呂不韋。 「大手筆,大謀劃,一本萬利!」 「好!」田單拍案讚歎,「你有此斷,我便細說了此事根底。」及至田單侃侃說完,呂不韋竟是愣怔無話,良久默然,方才站起來對著田單深深一躬。 海路輸鹽原本是田氏鹽社的大宗生意之一。田氏擁用三條大海船,一通遼東,一通吳越,一通高麗與東瀛,數十年從無間斷。齊國突然禁絕了與燕國通商,田氏的北上海船自然便停頓了下來。目下,田氏便想將這艘海船交給一個可靠而又有能事的商家繼續運營。其所以如此決斷,在於齊國的有識之士以為:齊國君主暴虐多行不義,已成外強中乾之勢,在齊燕交惡中極可能面臨亡國厄運;未雨綢繆,與其讓燕國對齊人深惡痛絕,以齊國封鎖鹽路為名發動合縱滅齊,不若改頭換面維持燕國鹽路,一則不激起戰國公憤使燕國合縱難成,二則使燕軍將士有感于齊人與齊國君主有別而仇恨稍減,萬一齊軍戰敗,齊人可免被大肆屠戮的劫難。惟其如此,田單與有適之士計議,決然出動海船下遼東,維持燕國鹽路! 田單坦言,選中呂不韋是臨機決斷。他說了三個因由:其一,衛國小邦,衛商不易引起列國猜測;其二,呂氏在商旅道無名,雲集即墨的各國鹽商也不會在意;更要緊處,呂不韋初出商道便有能事之才、罕見悟性與願循商旅大道的一片赤心。末了,田單便是一聲感喟:「與君而言,此事雖有一舉成名之利,也有一朝湮沒於兵災之險。君若為之,誠為商旅義士也。君若不為,田單亦當引為同道之交也。君自斷之,毋得介懷矣!」 「我做。」呂不韋平靜地點了點頭,聲音卻有些諳啞,「生身一世,何處無險?刀兵連綿之世,初出商道便能追隨先生,為生民免遭塗炭盡一己之力,不韋何其大幸也!」 從此,呂不韋便成了衛國鹽商,在海濱專開了一個呂氏大鹽場,專一的做遼東海路鹽生意,三年下來,竟成了赫赫有名的後起鹽商。按照約定:呂不韋與田氏鹽社對半分成,六年之後視情勢再定。可在第四年開春之時,燕國合縱五國聯軍大舉南下,一時戰雲驟起齊國人心惶惶。便在此時,田單趕回了臨淄,派出快馬執事星夜趕赴即墨,將田氏鹽社的庫存三萬金並兩車刀幣全數裝車交給呂不韋,催促他立刻離開即墨。 田單的泥封密書只有短短兩行:「齊國危矣!田氏與國共存亡。全金交君,毋得推辭,即速海船出齊,切切此意!」沒有任何約定,沒有任何叮囑,呂不韋要趕赴臨淄與田單告別,快馬執事卻是堅執搖頭冷冷道:「齊軍告敗,流民塞道,公縱一死,與事何益!」呂不韋噙著淚光一跺腳:「走!」便裝金上船連夜南下了。鹽社的田姓族人全數留在了危城即墨,與呂不韋同行的只有非田姓的三十一個執事僕人。 就是這樣,呂不韋重新回到了陳城。兩年之後,一個不速之客風塵僕僕地來匆匆登門,不意竟是大名鼎鼎的魯仲連。魯仲連告訴呂不韋:田單在即墨孤城抗燕,目下陷入了極大困境,極需外援,他雖聯結楚國海路援齊,卻是力不從心。魯仲連給呂不韋帶來了一封密書,破舊的牛皮紙上只有寥寥兩句:「不韋但能援手,即墨生民之福。田單頓首。」驟然之間,呂不韋淚如泉湧,二話不說便擔承了全部採購適宜。那時,楚國也在觀望勝負,說好援救齊國只以庫存器物為限,不能大肆購買而開罪列國。齊楚國情原本兩樣,如此一來,即墨需要的器物楚國往往沒有,楚國多餘的陳貨即墨又不需要,開援兩年,竟只運去了兩船破破爛爛的兵器甲胄與一百石發霉的稻穀。魯仲連氣得吐血頓足,楚國君臣卻是無動於衷。 呂不韋沒有慷慨激昂地宣示,只與魯仲連約定每三月起運一次貨物,由他的呂氏商社直運到琅邪裝上海船,由魯仲連押運北上。三言兩語一說,呂不韋便匆匆去了,半月之後,魯仲連便在琅邪接收了第一船物資。看著驟然精瘦黝黑滿面風塵的呂不韋,看著滿蕩蕩一船救戰救命的貨物,魯仲連哽咽了,一句「真義士也」尚未說完,便揮淚去了。 從此,呂不韋便在商道大顯身手,兵器甲胄、布帛粟菽、醬醋烈酒、菜蔬幹肉、皮革猛火油甚或牛馬草料,舉凡困境所需種種,呂氏商社都盡行收購,且件件都是長流水的大宗生意。一時間,這天府鬼蜮的萬商之城便是議論蜂起爭相猜測。郢都楚王得報,頓時大起疑心,為怕開罪于氣勢正盛的燕國,竟給陳縣令下了一道密詔:立即驅逐呂不韋!正在此時,魯仲連聞訊兼程南下,向楚王痛陳利害,才說得楚王勉強贊同放手。經此一挫,呂不韋索性便操起了游商生計,一車駟馬,馬不停蹄地奔波在中原各大商市之間,各色貨物照樣源源不斷地運往琅邪裝船。如此這般只出不進,三年多之後,偌大的呂氏商社便是山窮水盡了。堪堪此時,田單火牛陣大破燕軍,齊國複國了! 消息傳到陳城,呂不韋頓時癱倒臥榻,竟是三月未起。 春暖花開的時節,魯仲連來了,已被封為安平君的田單的特使也來了。形銷骨立的呂不韋被隆重接到了臨淄。新齊王要呂不韋做客卿頤養,呂不韋婉言辭謝了。田單要呂不韋入丞相府總掌商市,呂不韋也辭謝了。田單不解,呂不韋笑道:「義舉不圖報,士之道也,商之德也。不韋正在盛年,何愁不能自立于商道?為官累君,不韋不為也。但能攬得即墨重建生意,不韋足矣!」田單默然良久,便是一聲感喟:「昔日弱冠之呂不韋,今日果成商旅大士也!」說罷當即書令:即墨官市之大宗物資,統經呂氏商社進出。 此後,呂不韋重開商路,三五年間便又蓬蓬勃勃地發了起來。 所不同的是,經過援齊搜購的幾年錘煉,呂不韋對兵、鐵、鹽三大行洞悉備至,重入商旅便專做這三大行生意。即墨重建一了,呂不韋便將總社又遷回了陳城。說到底,他讚賞這個萬商雲集居南北樞要的古城,駐紮在這裡,他便頓生運籌商戰的勃勃雄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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