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四 | 上頁 下頁
一四


  嬴柱肅然便是一躬:「兒臣謹受教。」

  「記住了,」秦昭王叩著坐榻扶手,「旬日之內請回李冰。如何任用,應對之後再定。」

  「是!」嬴柱慨然挺胸,「兒臣當即親赴濟水。」

  四月初旬,一支商旅車馬隊匆匆進了咸陽,直抵幽靜的驛館。秦昭王夜半得報,當即拍案下令:即時就寢,清晨卯時在正殿舉行應對朝會!多年來,秦昭王天亮就寢午後方起,已經成了咸陽宮不成文的辦事規矩。清晨時分百事停擺,禁止任何響動,金紅的朝霞穿破層層宮殿峽谷,便彌漫出一片輝煌的幽靜與落寞。

  今日卻是不同,寅時首刻宮中內侍便全體出動,灑掃庭除預備朝會。封閉多年的正殿隆隆打開,寬大厚重的紅氈可著三十六級白玉階直鋪到車馬廣場,殿外平臺上的兩隻大銅鼎又變得煌煌鋥亮,粗大的香柱升起了嫋嫋青煙,神聖的廟堂氣息頓時隨著嫋嫋青煙彌漫開來。寅時末刻,宮門便是車馬轔轔,應召大臣已經陸續進宮,魚貫進入正殿,在自己的座案前肅然就座。

  卯時鐘聲剛剛蕩開,便聽殿前給事中一聲長長地宣呼:「卯時正點,秦王登殿朝會——!」座中朝臣齊齊拱手一呼:「參見我王!」目光便齊刷刷聚向了王座後巨大的黑鷹木屏。長平大戰後,秦昭王再也沒有舉行過朝會,都是單獨召見大臣決事,諸多不涉實際事務與不幹急務的大臣,便很難見到秦昭王了。昨夜驟聞朝會詔令,大臣們便是驚疑不定忐忑不安紛紛揣測事由,但最要緊的,還是要看看老秦王身體究竟如何?畢竟,老秦王已經年近古稀了,無論出於何種想頭,目睹老秦王氣色如何都是第一要緊的大事。

  便在這肅然無聲的寂靜中,黑鷹大屏後傳來隱隱腳步聲,雖顯緩慢遲滯然卻不失堅實。隨即便見一個高大而略顯佝僂的身軀拄著一支竹杖穩穩地走了出來,一領黑色麻布大袍顯然已經比王制改短,一頭蒼蒼白發散披在肩頭,一臉溝壑縱橫的紋路上赫然印出了大片的黑斑,頭上無冠,腳下無靴,腰中無劍,全然便是一個山居老人。然則便是如此一個老人,站在王座前目光緩緩一掃,舉殿大臣們便是陡然振作!

  「諸位大臣,」秦昭王坐進了特製的坐榻,伸展開雙腿點著竹杖沉穩開口,「今日朝會,只為一事:定我治蜀之策。事由緣起,由丞相、太子對諸位申明。」說罷向東方首座一點頭,便微微閉上了一雙老眼。

  蔡澤離座起身,轉身面對朝臣高聲道:「列位同僚:巴蜀入秦六十年,無增國家府庫,反是禍亂迭起,以致成我累贅。秦王欲改治蜀之策,太子上書以對。今日朝會,便是議決定策:先議太子三策以定總則,再議蜀地水患治理之法。太子上書已發各署閱過,諸位暢所欲言,盡可質詢便是。」

  片刻沉默,便見大田令站起道:「臣啟我王:太子三策,至為妥當。老臣擔心者,倒是蜀地水患難治,民風刁悍,須得妥選郡守。否則,便是重蹈覆轍。」

  「臣等贊同太子三策!」殿中竟是一口聲呼應。

  蔡澤笑道:「人同此心,心同此理,此事也實在無爭無議。太子請了。」

  嬴柱第一次在重大國事中居於首倡位置,又被舉朝大臣同聲擁戴,心下很是振奮,便將自己的治蜀三策再次闡發了一遍,而後便轉到了治水,將李冰其人其事扼要說了一遍,末了道:「蜀制之改,實同變法,且須十數年之功,非舉國同心無以撐持。蜀制之變,以水患至大,水患不除,變法便會落空。惟其如此,嬴柱舉薦李冰治水。其人能否擔承水工重任?尚請朝議決之,父王斷之。」

  秦昭王竹杖篤地一點:「宣李冰。」

  隨著「宣李冰晉見——」的迭次傳呼,便見殿前司禮導引著一個人走進殿來,大臣們竟驚訝得異口同聲地噫了一聲。但見此人一身黑色麻布短衣,手中一支粗長閃亮的鐵杖,身背斗笠,腳下草鞋,黝黑乾瘦又細長,活似一根大火餘燼中揀出的枯枝木炭!眾目睽睽之下,此人卻毫無窘色,坦然走到殿中便是一拱手:「布衣李冰,參見秦王。」

  秦昭王笑道:「老夫年邁,未得遠迎,先生見諒,請入座。」

  司禮官員將李冰領到秦昭王左手側下的大案前,將李冰虛扶入座,便轉身去了。這張座案比蔡澤的首相座案還靠前三步,且正在兩方大臣的中央位置,顯然便是國士應對的最尊貴位置。按照秦國傳統,只有諸如蘇秦張儀范雎這般山東名士被秦王召見,才有此等禮遇。今日這李冰顯然一個村夫漁樵,竟得如此尊貴,大臣們如何不驚訝莫名?李冰一入座,大臣們便交頭接耳地嘀咕起來。

  蔡澤卻是機敏,拱手笑道:「先生扶鐵執杖,莫非體有內傷?」

  「這是探水鐵尺,並非鐵杖。」李冰淡淡一句。

  「探水?」一位白髮老臣不禁噗地笑出聲來,「四尺鐵棍,也能探量江河之水?」

  「前輩以為,江河之水,常深幾許?」李冰依舊淡漠如前。

  「嘗聞:河之常深三丈余,江之常深五丈餘。」

  李冰也不說話,手中物事向殿門一伸,便聽喀喀連聲,那支閃亮的鐵尺竟一節節連續暴長,頃刻之間直抵正殿門檻,光閃閃足有六丈餘,又一伸手,鐵尺便喀喀喀縮回,又成了一支鐵杖!

  「奇哉怪哉!如此神奇探水尺,老夫竟是孤陋寡聞也!」

  「業有專精,術有專攻,如此而已,何足道哉。」

  只此一句,這個布衣水工的傲骨便錚錚角出。大臣們一時愣怔,卻也不禁肅然起敬。蔡澤見秦昭王眯縫著一雙老眼,心知應對不能太長,否則老王在朝會上打起呼嚕來可是有失大雅,思忖間便向李冰一拱手:「先生有水神之號,敢問天下水患,大勢若何?」

  「九州水流,一千二百五十二條。流程八百里以上者,一百三十七條。」李冰肅然正容,方才的淡漠散漫一掃而去,略帶楚地口音的雅言響亮清晰地回蕩在大殿,「天以一生水,浮天載地,高下無所不至,萬物無所不潤。是故,水為物先也。自古及今,水乃不可須臾離者也。然則,水之為善也大,水之為害也烈。盤古生人三大患,水也,火也,獸也。察其為害之烈,水之劫難,卻是世間第一大患也。水之為害,懷山襄陵,浩浩滔天,漂沒財貨吞噬生靈,莫此為甚!天下水流,皆可生利。天下水流,皆可為害。興水利而去水患,經國第一大計也。禹之為大,與天地同在者,疏導百川入海,出人于高山洞穴也。查方今天下,列國災難十之八九在水患:中原魏韓周有大河之患,趙國有汾濟之患,東方齊國有海患濟患,北方燕國有遼水易水之患,南方楚國有江患澤患,秦有涇渭之患蜀水之患,吳越有震澤之患與海難之患,嶺南之地,更是水患荒漭及於太古。凡此等等,九州之內凡得水利者,水患無處不在!此為天下水患之大勢也。」

  「天下水患,皆可治乎?」蒼邁的駟車庶長急不可待的插了一句。

  「世無不治之水患,全在為與不為之間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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