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孫皓暉 > 大秦帝國四 | 上頁 下頁 |
| 一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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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柱起身團團一拱,顧不得多說,便來看那長鬍鬚男子。撚動銀針之間,男子已經悠悠醒轉,睜開眼睛竟是不勝驚訝:「噫!我去見了東海龍王,如何便回來了?」周圍灰濛濛泥人立即歡呼雀躍起來,「水神回來了!」「水神萬歲!」的呼喊便隆隆蕩開在大澤高山。嬴柱見長須男子神秘兮兮的模樣,便皺著眉頭擺擺手道:「這位兄台莫得心急,你經年勞累,食水太差,腎腸胃皆有痼疾,若不好生調治,只怕撐持不了許久。」男子目光一閃低聲道:「先生莫得聲張,到幹欄再說。」便突然坐起一揮手高聲大喊,「海龍王召我,密授洞庭水道!旬日之間,毋近幹欄!」灰濛濛泥人群竟是齊齊地吼了一聲「謹遵水神!」便轟隆隆片刻散去了。 進得幹欄,嬴柱告誡男子臥榻禁言,便立即開始了治藥配藥煎藥的一番忙碌。三日之間三換藥方,男子終於有了起色。少年也變得生龍活虎,裡裡外外的漿洗起炊,將一干人的衣食弄得分外妥帖。嬴柱得以分身,便又精心配製了一劑補養元神的草藥,教給少年煎藥服藥之法。這少年大有天賦,一說便會,做得極是到家,竟完全不用嬴柱插手勞累了。 到得第九日,長須男子精神大見好轉,少年便治了一席洞庭鱖燉蓮藕,又打來了六桶楚國蘭陵酒,滿蕩蕩擺滿了一張大草席,恭恭敬敬地請嬴柱三人入席。嬴柱方得席地落座,便見沐浴之後的男子已經脫去了一身髒汙的短打,身著一領黑色麻布長袍,步履穩健神色莊重地從內間走了出來,領著少年對著嬴柱撲地拜倒,便是連連叩頭:「恩公再造生身,我父子粉身碎骨無以回報也!」 嬴柱連忙扶住男子道:「醫家救人,原是本分,水神卻是言重了。」 男子起身肅然一躬:「在下李冰,一水工而已,不敢當恩公如此稱呼。」 嬴柱見男子氣度敦厚,全然沒有了那日的神秘兮兮,不禁便笑了:「原是隨眾人景仰呼之,必是足下治水若神,卻何須過謙?」 「先生有所不知也!」男子席地而坐一聲感歎,「大凡治水,皆是犯難赴險,多有生死關頭須捨身赴死方可為之。當年大禹治水,多殺方國頭領,以至最後殊殺共工。非大禹好殺戮也,誠為立威也。在下庶民水工,無令行禁止之權,若不能使眾人懾服,這水家之學便做永世虛幻了……」言猶未盡,卻又打住不說了。 嬴柱恍然大悟,卻又驚訝莫名:「足下如何是庶民之身?這治水大事,官府不管麼?」 「來!」男子捧起了大陶碗,「恩公舉酒,三爵之後,我再細說。」 「好!三碗為限,祝足下康復如初!」 喝著蘭陵酒,咥著洞庭鱖,男子斷斷續續地說起了自己的往事:這男子姓李名冰,祖上原是蜀地之民,因不堪蜀地經年水患,祖父輩便打造了十幾艘小船,舉族三百余人順江東下逃奔楚國。不想在船行大江峽谷險灘時,驟遇橫貫江面的旋渦激流,十幾艘小船全數被捲入江底,舉族三百餘人頃刻沉沒!李冰後來才知道,在那次大劫難中,只有一個新婚三月的少婦神奇地被旋渦激出了水面,漂到了岸邊。這個少婦,便是李冰的母親岷灌女。出蜀之時,岷灌女已經知道自己有了身孕,便在江邊埋下了一塊白色大石,割破手掌在白石上摁下了一個血手印。做好族人犧牲的印記,少婦岷灌女便爬上了南岸的高山,千辛萬苦地跋涉到了彝陵,在蜀地難民的狩獵村莊住了下來,第二年便生下了一個兒子。岷灌女給兒子取名一個冰字,這便有了李冰。 李冰一生下來,便跟著立誓不嫁的母親開始了顛沛流離。婚俗極為開化的蜀人獵戶們,容不下這莫名其妙的守身少婦,岷灌女便帶著三歲的李冰跋涉到了人煙稀少的沅水谷地,在一個漁民村寨住了下來。母親為漁民織網洗衣,日每只掙得三尾魚兩碗米,艱難地撫養著舉族唯一的根苗。艱難之中,李冰漸漸長大,母子竟成了洞庭郡的名人。 原來這李冰卻是個天賦奇才,水性奇佳,入水摸魚一個時辰,竟比魚網捕撈半日還多!更有一樣,李冰悟性極高,但教一字便過目不忘。到八歲時,已經將方圓數十里內識得一半個字的老人的「學問」全數吞沒,成了識得六十三個字的布衣小先生。風聲漸漸傳開,李冰便在十五歲那年被官府徵發去,破例做了洞庭郡治水民伕營的抱賬官僕,以官府僕人之身署理民伕們的炊事賬目。按照常例,李冰熬得幾年,便可入官身做最低級的小吏了。 然則便在此時,李冰卻突然失蹤了,一去十三年音信皆無。便在岷灌女奄奄一息的時候,一個黝黑精瘦的後生回到了沅水谷地,尋到了破舊茅屋。茅屋的燈火整整亮了一夜,次日清晨,白髮蒼蒼的岷灌女便帶著滿足的笑容永遠地去了。安葬了母親,黝黑精瘦的李冰便又匆匆去了。 這一年秋天,百年不遇的大洪水從洞庭湖倒撲出來,三湘千里汪洋,六畜盡成魚鱉,萬千漁民山民皆做了背井離鄉的流浪群落。便在此時,一個布衣士子走進了洞庭郡官府,自請為總水工,要官府徵發十萬民伕交自己統領,五年之內根治洞庭湖水患!其時楚國剛剛丟失郢都北遷壽春,楚懷王得報竟勃然大怒:「十萬精壯民伕,五年統領,豎子要反叛啦!豈有此理!民亂大於水患,曉得啦?不行!」就這樣,治水不成,布衣士子反倒被郡守急惶惶「送」出了官府,責令其永不得擅自「統領治水」。 眼看遍地汪洋治水無望,流浪庶民便圍著布衣士子嚷嚷起來,不讓他離開洞庭湖。突然,布衣士子卻湧身跳入洞庭湖的萬丈狂濤!一個時辰後,竟騎著一條小船般的巨魚,飛出波濤直抵岸邊高山!便在流浪人群驚愕不已之時,布衣士子突然高喊自己是水神下界,民眾只要服從水神號令,便能根治水患恢復田園!山原之間立即便是狂熱地歡呼,族長們絡繹不絕地前來拜見水神,立誓跟定水神治水。 三年之後,幾條通往洞庭湖的大水便服服帖帖地歸了原本水道,只要每水再引出一兩條溝渠,洞庭郡盆地便是可四季灌溉的沃野良田了。然則數萬民伕全靠各族自己謀糧,與當年大禹治水竟是如出一轍。此法初時尚可,時間一長便是捉襟見肘了。眼見水患大體消失,民伕們不耐饑謹,便漸漸散去了。從此,李冰的水神名聲傳遍湘楚,各地但有溝洫之謀,便來請李冰出任水工統攝水利。雖則如此,楚國官府卻始終不敢起用李冰,李冰便始終只是一個布衣水工。這次疏浚沅水,縣令雖密請李冰,卻是不敢上報楚王,李冰依舊是布衣之身行官府之事。一番話說完,李冰淚光瑩然,嬴柱也是一時沉默。 「倘得統領一方水事,足下志向若何?」嬴柱突然問了一句。 「但能統水十年,其地便是一座陸海糧倉!」慷慨一句,李冰回頭一揮手,「二郎,拿我的《治水三經》來。」少年飛步入內,捧來一方木匣打開,李冰揀出一卷卷展開遞過,「先生但看,這是治河卷,這是治湖卷,這是溝洫卷……」突然哽咽,李冰一拳捶地,便是揪心地一聲歎息,「天生我才,何其無用也!」 嬴柱心頭一顫:「他年若有相求,我卻何處尋找足下?」 少年一拍掌笑道:「最好找也!普天之下,哪裡有水患,那裡便有水神!」 那日,李冰醉了。二郎說,水工生涯酒做伴,父親這是生平第一次醉在了水事之外。 …… 故事說完了,秦昭王卻喘息著沒有說話。 良久默然,秦昭王輕聲問了一句:「這個李冰,現在何處?」嬴柱道:「去年濟水河道淤塞,氾濫淹沒齊趙兩國數十萬畝良田。李冰正在那裡修浚河道,還是庶民水工。」秦昭王一雙白眉猛然便是一聳:「你沒有請他到咸陽?」嬴柱低聲道:「用人事大,兒臣不敢擅自做主。」秦昭王凌厲的目光一閃,卻又平靜了下來淡淡道:「說說,你既舉薦李冰,欲任他何職?」嬴柱道:「蜀郡水工。民伕可由郡守統領,李冰只司治水,以防萬一。」 「誰來做郡守?」 「郡守事關重大,兒臣尚未有舉薦之人。」 「嬴柱啊嬴柱,」秦昭王便是一聲歎息,「你長了謀國之見識,卻是沒長擔待國事之膽魄也。法令既定,用人任事便是國君第一難題。一個好國君,見識不高有能臣可補。用人無識無斷,雖上天無法補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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